郭良平:陆权思维的海权主张

审时度势

海牙仲裁结果出来后,人们一直担心中国在南中国海会更加强硬。最近,中国国际战略著名学者的一份讲演稿,在网上被炒得纷纷扬扬。讲稿涉及的话题广泛,包括中美关系、双方的国际战略、历史文化、台湾问题等。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关于中国的南中国海战略的部分。要点是中国应将南中国海新建岛屿军事化,实现南中国海的“内水化”,以形成对台湾的扇形包围;在习近平第二届任期快结束时,(武力)解决台湾问题,彻底冲破第一岛链的封锁,逐步将美国挤出西太平洋。

这位学者的观点未必是官方的立场,但对一个崛起的大国似乎也顺理成章。最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中国大陆相当主流的思维方式,因而颇得人气。也就是说,它有可能为中国决策者所采用而成为国策。况且中国长期在南中国海主张上的战略模糊,也为其实施提供了足够空间。问题是,这种战略是否符合中国的根本利益?

这个海洋战略所暴露出来的,是典型的陆权思维。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面向黄土的农业文明中根深蒂固。历史上中原王朝的战略重心一直在北方,着重对付从北方草原入侵的游牧民族的铁骑。农业文明以土地为本,攻城略地是战争的主要目的,修筑长城是为了保护耕地和农业社会。中国历史上没有向外大规模扩张,也是因为周边都是高山、荒漠和草原,鲜有耕地。直到被从海上来的西方列强打得趴下,中国才认识到工业、贸易和海权的重要。

然而中国的海洋战略,却全盘照搬了传统的陆权思维。民国政府1947年在南中国海划的十一段线,之所以有点不伦不类,是因为它把土地的概念用在海洋上,也导致了当今中国政府在南中国海主权主张的模糊性。同一条线,在陆地上其含义一清二楚,在海洋上就说不清道不明了。这种陆权思维的海权主张,用这位学者的话来概括,就是中国“历史上修长城,今天修南中国海岛礁”。早在毛泽东时代,“海洋国土”和“南中国海长城”的概念就被广泛使用。

中国对周边海域中的岛礁的主权声索是必要的,也是正当的。西方许多老牌殖民帝国,至今在万里之外的大洋中都占有“领土”。而扫视中国周边的大小岛屿,几乎都控制在别国手中;中国的海疆被三条岛链封锁。这种态势与一个迅速崛起而且历史悠久的泱泱大国的地位极不相称。就连印度,由于其英国的殖民历史,在印度洋深处都拥有许多岛屿。但这是中国历史上“陆相沉积”文化的结果,很难怪别人。作为一个崛起的大国,南中国海这些新建岛屿的战略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中国也很可能在时机成熟时,收回被其它国家所占领的岛礁。然而将整个南中国海“内水化”,使其变为“南中国湖”,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种陆权思维的海权滥用,最终会损害中国的根本利益。

海权不讲究攻城略地,而注重战略布控和力量投射。其典型的运用是二战中美国麦克阿瑟将军的“跳蛙战术”——它采取孤立沿途敌占岛屿,而非夺取这些岛屿、消灭守岛日军的方法,以便快速逼近日本本土,实现总的战略目标。美国的全球霸权主要建立在海权的基础上,而其海权战略是点状布局,而非片状占领。在利益交织的全球化时代,海权更着重保证海上运输体系的畅通,这对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大国尤其重要。中国的发展必须建立在世界范围的资源和市场上,因为以人均论,中国几乎所有的资源都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维护海上贸易体系,对中国的重要性甚于美国,尽管这个体系目前主要是靠美国海军来维持。中国的海洋强国战略应该有全球视野;在追求航海自由的最大化,公共资源的最大化等方面,中国和美国有着共同的利益。然而,南中国海“内水化”会从根本上损害这个利益。

“内水化”将四面树敌

全世界每年过半的海上货运和三分之一的海上交通从南中国海通过;马六甲海峡的石油通过量是苏伊士运河的三倍,巴拿马运河的15倍。日本、韩国,台湾、中国大陆经济命脉都在南中国海中;全世界的很大一部分生产供应链也通过南中国海;多数亚细安国家与之利益攸关。大家的共同利益是维持其畅通无阻的公海地位。将这么一个重要的水域“内水化”,恰恰威胁到了这个公共利益。这一脚下去,踩到的何止是几十条尾巴。所引起的恐慌,将为美国的高调介入创造了舆论基础和道义高地,也使自己陷入外交上的被动。

这种强烈的反弹是完全可以预期的,然而中国似乎没有料到。从陆权思维看来,中国是受害者。1947年以来,中国在南中国海总是被动应付。周边国家不尊重海上的那个圈,使中国丢失了南沙的大多数岛屿,在资源上也蒙受了巨大损失。在国际舆论上,中国则处于典型的“有理说不清”的境地:受害者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国际社会眼中的以大欺小、扩张主义的恶霸。域外国家不远万里来此挑事,而且应者甚众,大有形成“反霸”统一战线之势,让中国苦不堪言。习近平屡称“中国没有对外扩张的文化基因”,大多数中国人也认同这个基本判断,而且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中国要的不过是那么几个可怜巴巴的礁石。然而在海权世界里,南中国海那几个蕞尔小岛旁,填海机器的轰鸣通过海浪却传到了世界各地。

用陆权思维来主张海权就会走入误区,比如斥责日本参与南中国海事务是管闲事,坚持南中国海仅仅是领土之争,因而是中国和当事国之间的事务等。再如对美国强烈反应的误解。大规模造岛,使中国在南沙的存在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中国得到利益是长期性的、战略性的。作为有全球战略的超级大国,美国看到了中国行动的长远战略意义;越南、菲律宾等造岛的意义微不足道,但中国造岛就有可能彻底改变这一地区的战略格局。这些岛屿军事化后,中国军事投送能力就会向南延伸上千公里,不仅含罩马六甲海峡和东南亚各国,也可以威胁到印度洋和澳大利亚。任何奉行全球战略的大国,对此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中国也不希望有人在阿拉伯湾或地中海等繁忙海域跑马圈地。因此,变南中国海为“南湖”,未必是最高层的既定主张。中国有关人员曾数次澄清,中国的声索是九段线内的岛礁而不是整个水域。但是,一贯的战略模糊使其他国家只能做最坏打算,即假定中国会独吞南中国海。这才有美军的南中国海巡航,“域外国家”的插足,以及东南亚国家的抱团。如果中国并无此意,岂不是在吃哑巴亏?但如果中国确有此意,那么是否从海权而非陆权角度充分权衡了利弊?

南中国海争端须分两个层面来解决:领土层面和战略层面。在领土层面上,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岛礁之争,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其意义主要在周边和海底的资源。这个不难解决,无非是怎么“分”罢了。中国长期主张的“搁置主权,共同开发”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主张一直没人理会,因为过去中国的远海实力不济。但填岛后中国强大的现实存在,赋予这个口号以现实意义,成功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在战略层面上,中国应该考虑建立什么样的国际秩序,才符合中国的长远利益,并身体力行。可以考虑主动发起一轮“南中国海自由通航”的国际会议,邀请域内外利益相关方参加,争取形成有国际法约束力的、保证航行自由的条约,彻底消除战略层面的担忧——毕竟通航自由符合中国的根本利益。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为填海造岛、搞海洋开发制定规则、创造条件,促成双赢的局面,正符合中国的总体外交战略利益。即使这种谈判旷日持久、难有成效,也能减轻对中国的国际压力——时间毕竟在中国一边。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陆权思维的海权滥用,最终会损害中国的根本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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