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龙:外向型的日本有利于亚洲稳定

很高兴受邀在这次日本经济新闻社特别国际大会上致辞。我上一次在这个场合演讲是两年前日本经济新闻社庆祝20周年纪念的时候。今年新加坡与日本庆祝建交50周年,是特殊的一年。我访问日本,反映了日本与新加坡及区域深厚和持久的关系。

当前局势

这是一个面对重大改变和不稳定的时期。全球金融危机发生七年后,许多经济体的表现仍然欠佳。工资停滞,工人对工作感到焦虑。保护主义、反移民和反全球化情绪普遍。左翼和右翼极端、抗议性政党让多国政府备感压力。欧盟面对移民、疑欧主义和英国脱欧等根本问题;美国则面对一次让人困扰、非比寻常的总统选举。恐怖主义对许多国家来说是个威胁。

和世界其他地方相比,亚洲的表现不算差。这是个有活力和充满机遇的区域,包括为日益扩大的中产阶级提供服务和兴建迫切需要的基础设施。当然,亚洲也有其自身问题。急速发展带来了问题,各国也有必须优先处理的政治、经济或安全课题。

亚洲和世界面对的最大改变是中国的崛起。三十多年来,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平均年增长逾10%,增幅超过25倍。其对外贸易规模庞大,是亚细安几乎所有成员国和日本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快速增长。去年,中国的海外直接投资超过它所吸引的外来直接投资。中国的崛起对所有国家都产生影响。对中国,我想提出三点看法。

第一,整体来说,中国的崛起给世界带来巨大好处。中国稳定、繁荣,也日渐融入全球经济。数以亿计的中国人得以脱贫。世界各地的消费者也从廉宜和高素质的中国出口获益,比如服饰、智能手机和家用电器。世界各地的企业,无论是售卖飞机、人寿保险、医疗服务还是其他产品服务,都希望从中国庞大的市场分一杯羹。中国的成功和同其他国家日益相互依存的关系,对亚洲和全世界的繁荣贡献巨大。

第二,每一个国家都因为中国的崛起而必须做出重大的调整,包括中国本身、世界各地的小国家和其他大国。这需要各方自我克制、发挥智慧。

中国自身也必须为它在世界的新角色做出调整,并承担一个崛起强国的新责任。中国已经开始在这方面展开一些行动,比如,中国更积极参与联合国维和行动,也在最近提前正式核准《巴黎气候变化协议》。

与此同时,中国应该理解它快速崛起让其邻国和其他大国自然产生的不安和疑虑。中国应该以行动来展示,它决心和其他国家建立双赢关系,在尝试重塑国际框架和规则的当儿,无意颠覆让它受惠的现有国际秩序。

较小的国家,如新加坡,则必须把崛起中强国的政策和利益多纳入我们的考量。然而,我们也可以从同中国的贸易与经济合作的新机会中受惠,比如通过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的项目和“一带一路”计划满足亚洲对更好的基础设施和互通互联的需求。

其他大国应该容纳崛起中中国的合法权益。中国希望像其他大国一样,对世界的发展发挥更大影响力。中国将根据其能力、资源和利益,对国际合作做出更多贡献,希望在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等机构有更大话语权。其他大国必须认识到中国的这些期望并给以应有的重视与考量。

国际战略平衡上出现这种重大转变,过程肯定是不容易的。偶尔的摩擦或争执在所难免,尤其是邻近国家之间更有可能发生,因为每个国家都必须维护自己的国家利益。因此,中国在南中国海、东海所涉及的领土与海域争议并不让人感到意外。但是,致力达到一个可行的新平衡点,把冲突的可能减至最低,对各方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各国不能相互合作,我们不但会失去一同繁荣发展的机会,也面对失去所取得的一切成果的重大风险。

说到底,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明显对中国有利。中国的繁荣也有赖于其他国家。中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它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经济体。中国若是与世界脱轨,没有世界市场、外来技术和跨国公司的投资,只会对自己不利。此外,外部的和平与稳定也允许中国集中精神,应付相当严峻的国内挑战。

第三,我们应该认识到,中国的崛起并不是,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中国面对重大的内部挑战,接下来的问题也只会变得更复杂、更棘手。中国的经济基础扩大了,但随着经济越来越发达,增长步伐也会无可避免地放缓。它目前的挑战是紧迫的:低工资、出口驱动的增长模式达到了极限;经济发展对环境带来庞大的影响;要求改善公共服务的呼声越来越大;人口也快速老化。要处理这些问题,中国必须正视经济重组、社会改革、政治体系演变等根本问题,而这些都牵涉到艰难的取舍和风险。

因此,我们不能根据中国过去30年的变革,假设接下来30年也会有同样让人惊叹的改变。相反的,我们应该把中国看成一个非常成功,但也有其挑战和制约的经济体,就像其他国家一样。中国的展望良好,但持续成功发展的道路却也可能是曲折的。

中国领导人坦诚表示中国已经进入“新常态”。他们很清楚眼前的挑战,不过对于实现中国的增长目标,并在结构、社会、经济等方面完成必要的转变,他们显得有决心和信心。

我们当然希望中国会成功。这是因为一个稳定和繁荣,了解自己力量和责任,并在“和平发展”道路上前进的中国,会为亚太地区乃至全世界带来很大的益处。

日本

在这样的战略背景和亚洲这些改变的情况下,我相信日本也可以扮演重要的角色。

过去几十年以来,日本在本区域提倡和平、稳定与发展,并在这些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不过日本自身与与区域所面临的变化,意味着日本若要坚持初衷,就必须改变策略。作为一个赞赏日本、祝福日本的外人,请允许我在这里提出三点。

首先,我希望日本成功重振其经济。在国内,日本面对根深蒂固的经济难题。首相安倍晋三的解决方案是他的三支箭,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支——结构性改革。结构性改革正在进行,包括改革外来劳工政策、鼓励妇女进入职场和开放农业市场及农业现代化。我希望日本采取更大刀阔斧的行动,因为要做的还很多。经济蓬勃发展,是日本在亚太区域维持积极角色的先决条件。

日本不但需要国内改革,也必须与世界紧密联系,维持关注外界事务。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一个国家的成功不只是靠自身的能力,也靠了解其他国家和文化,同它们交流并吸收它们的人才和思想。这正是美国的一大强项。然而,日本基本上是个单一种族社会。它也没有美国的另一优势,即世界其他国家也使用与其相同的语言。因此,日本必须做出更大努力来让其人民认识世界,尤其是年轻人。

一个途径是把年轻人送出国,到海外顶尖大学就读。以往,美国“常青藤盟校”大学接收的日本学生较多。最近数十年来,日本学生的人数减少了,韩国与中国学生的数目却增加了。韩国人口不到日本一半,但目前在“常青藤盟校”大学就读的韩国学生却超过日本。这其中必定有其原因。但如果更多日本年轻人可以到海外,与来自世界各地最聪慧的学生一起学习,然后回国重新融入日本社会与经济,把不同的视角和想法带回日本,这将为日本注入活力。事实上,这正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做法。

加强日本关注国外事务的另一方式是自由贸易。这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对日本来说是如此重要计划的一个原因。安倍做出了加入协定的果断决定,发出了日本将继续关注外界的明确信号。协定也可以帮助日本推动迫切需要的国内改革,让日本经济变得更具竞争力,包括在敏感领域。

协定还需要签约国核准,包括美国和日本。新加坡是协定的前身P4的四个创始成员国之一,连同智利、文莱和新西兰其他三个创始成员国,我们也一直鼓励和支持日本加入谈判协定。日本国会将在这几天辩论核准协定一事。不管美国的情况如何,我们自然希望日本国会批准协定。日本是协定12个成员国中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全球第三大经济体,其决定有一定的分量。最终,我们也应该欢迎中国加入,因为协定不只是为了现有12个成员国,而是亚太区域走向自由贸易的途径。

其次,我希望日本同邻国和大国维持稳定与和平的关系,尤其是同中国和美国。

但同邻国保持稳定与和平的关系不是单靠日本就可以做到的。所谓孤掌难鸣。各方都必须为双赢结果付出努力。因此,我很高兴知道日本与韩国在慰安妇课题的谈判上取得了进展。

日本同中国的关系较为复杂,因为战争的伤痕远未痊愈。三年前,我参观了中国沈阳的“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盛京事变或沈阳事变是中日战争前奏。我想看看博物馆如何记述这历史悲剧。后来,我受邀在留言簿上留言时,写下了“和平无价”这四个字。

我们很幸运,朝鲜半岛战争结束逾60年以来,东北亚一直处于和平状态(或至少没有发生战争)。但如果领土争议升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或朝鲜半岛的紧张氛围让区域陷入不稳定,而动摇了和平,那就麻烦了。各项争议中的所有课题,都不值得付出战争的代价。

到今天,中国和日本之间还存在分歧,包括尖阁诸岛/钓鱼岛的主权问题。但我希望两国能够合力处理争端并寻求合作机会,不要把双边关系视为零和游戏。

中日关系既有竞争,也有合作。双方都必须努力和包容。因此,我很高兴看到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最近的G20峰会会面。直接沟通是迈向相互了解和解决纠纷的第一步。如果中日加倍努力并避免意外事故,彼此将为自己省却许多问题,区域也可以大大松一口气。

我希望日本同美国维持紧密关系。二战结束以来,美日安全同盟一直扮演重要角色。它让美国留守区域并制止东北亚国家让争端升级,是区域稳定的基石。美国的核保护伞协助日本维持不发展核武器的一贯政策,也缓解了日本被迫对朝鲜的军事化和核计划做出反应,导致不可预见和危险后果的风险。

但军事同盟是整体关系的一部分。要美日安全同盟持续下去,两国之间也必须有共同和日益扩大的经济利益和伙伴关系。这正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战略重要性。它将深化美国与日本和区域的关系。另外,美国继续关注亚洲,也将强化亚洲的安全和稳定,为区域所有国家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中发展提供基础。

如果日本可以同邻国和大国维持良好关系,就可以在美日安全同盟框架下,较容易地推行安倍的“积极和平主义”政策和日本的《和平安全法制》。新加坡支持这些呼吁建立包容性和有章可循区域框架,可以让日本在区域和环球事务扮演更大角色的计划。

第三,日本自1960年代和1970年代以来,开始在亚洲,尤其是东南亚,扮演积极和建设性角色。我们希望日本继续这么做。1977年,日本首相福田赳夫提出“福田主义”(Fukuda Doctrine),承诺使日本成为和平国家和以平等伙伴身份同亚细安及其成员国合作。当时是亚细安发展的关键时刻。越南战争刚结束,对许多亚细安国家来说,前景看来很不稳定。日本的经济当时蓬勃发展。日本公司在金融、电子、汽车造船业、重型工程等领域领先全球。“福田主义”和日本的海外直接投资对亚洲影响重大。在日本带头下,新兴工业经济体(新加坡、韩国、香港和台湾)快速增长。对新加坡来说,日本企业与来自日本的投资对我们的经济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1990年后,日本经历了长期的经济困境,注意力也可以理解地转向国内事务。但日本还是维持同亚细安和亚太区域的关系。日本出席安全与区域论坛,为较不发达国家提供援助和扩大了贸易联系。

今天,日本还是有重大影响力和扮演重要角色的国家。日本和亚细安有全面的合作日程。“亚细安-日本全面经济伙伴关系”中商品的部分已经落实了,贸易服务和自然人流动部分已经谈判了但还没有签署协议。日本也参与《亚细安互联互通总体规划》(Master Planon ASEAN Connectivity),并将为“高质量基础设施合作伙伴计划(Partnership for Quality Infrastructure)投入2000亿美元。

我希望日本进一步深化同亚细安和区域的关系。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将促进经济整合。亚细安与日本之间的航空服务协议将让企业和旅游业受惠。东亚峰会和亚太经济合作会议将促进一个开放和包容性区域框架。我希望日本积极参与所有这些领域。

结论

亚太区域正进入一个我们必须应对重大地缘政治转变和艰难内部情况的时期。各国必须加强合作而不是变得内视,才能在这个充满挑战的环境取得成功。

对主要参与者和可以影响区域氛围的日本来说,这尤为重要。数十年来,日本一直扮演重要和正面的角色,促进区域的和平、稳定与发展。我希望日本未来将继续扮演这建设性角色。

本文是李显龙总理于9月29日在日本经济新闻社主办的“亚洲未来”国际大会上的演讲全文

叶绮保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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