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亚细安“合纵”面临严峻考验

亚细安是个松散的区域组织,并不是军事联盟。因此,这里借用合纵这个词,加上引号。如果说中国战国时期纵横家所倡导的合纵与连横,包含了外交和军事战略,亚细安可说主要是外交加经济上的联盟。

战国时期,秦、楚、齐、燕、韩、魏、赵七雄并立。合纵说客如公孙衍和苏秦等倡导六国联合起来,对付有鲸吞天下之心的秦国。这种做法的有效性维持了好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被张仪等连横家各个击破,秦相继灭了六国,秦始皇一统天下。战国历史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中一个非常独特的外交繁荣期。为了生存,各国都用尽浑身解数,我们现在可以想到的外交手段几乎都给使上了。而归纳起来就是合纵与连横两大类。

战国离现在已经2000多年,但我们看今天纷纷扰扰的国际关系,基本上也脱离不了合纵连横的交互作用。二战之后出现苏联和美欧两大集团,犹如秦楚,世界各国非秦即楚,当然也有许多国家不愿意选边站,因此出现了不结盟运动。中国就一度倒向苏联,但不久中苏关系即告决裂。1990年代,苏联解体,美国成了唯一的超强,骎骎乎有一统天下之势。不过,历史并没有终结,转眼间,世界又变成了两强相争之势,至少在亚洲是如此。

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明显有着中国因素,而中国今天的外交重点和博弈对手,主要也是美国。中美的大博弈,就有如当年的秦楚争霸,正在搅动整个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对夹在中间的东南亚中小国联盟亚细安,也形成前所未见的挑战。有些人甚至担心,亚细安将有在中美两强合纵连横的拉扯中瓦解的危险。

今天的形势看来确实很严峻。柬埔寨因为需要中国的经济援助和投资,外交上倒向北京。泰国军人政权因为不满美国的批评,也和华盛顿疏远,偏向中国。马来西亚虽然和中国在南中国海有岛礁主权声索之争,但为了吸引投资,以及应付一马公司丑闻,也偏向中国。但最有戏剧性的还是菲律宾。南中国海的紧张局势由它而起,就在形势看来已无去路时,却出人意表地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亲美的阿基诺三世卸任,有反美情结的杜特尔特总统上台,立即变脸,180度扭转其前任与中国对抗的立场,甚至声言要脱美,令人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中国媒体借题发挥,掀开了一场前所未见的鞭挞新加坡运动,指新加坡在南中国海问题上选边站,为美国张目。有大陆和港台一些媒体人和“名嘴”甚至瞎说,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是新加坡出的主意。还说新加坡为美国提供军港,以扼制马六甲海峡这一中国的海上运输咽喉。各种阴谋论,诡计论层出不穷,“教训”新加坡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新加坡是中国主要外来投资国之一,在中国有巨大的利益。说新加坡刻意要破坏中国的核心利益,或是要掐住中国的咽喉海道,都可谓无稽之谈。新加坡没有理由自毁长城,伤害自己的利益,但却很容易引起大陆网民起哄和激起民族主义情绪,而且捕风捉影,形成一片哗然杂音。

在这一片吵杂声中,以及亚洲地缘政治瞬息万变的动态中,是否窜动着战国时期尔虞我诈、私利驱动、不再讲求什么道义与原则的国际关系的影子?战国历史虽然久远,对今天的国际关系与外交,应该还有许多值得参考的历史教训。

首先,是霸权和强力外交必败。秦国以武力吞并了其他各国,建立统一政权,很快就被人民起义推翻。在现代,最突出的例子是前苏联,从斯大林时代起就野心勃勃,实行霸权外交,建立起庞大的共产主义集团,自己当老大哥。最后因穷兵黩武而瓦解。

美国向伊拉克、阿富汗和利比亚用兵,以武力推翻强人政权,但也因而泥足深陷,且为伊斯兰恐怖主义提供了滋生温床,至今还无法收拾残局。打韩战,分裂了朝鲜半岛,打越战则是一败涂地。不仅大国如此,一些中等国家亦然。如伊拉克曾想吞掉科威特,越南曾要吃掉柬埔寨,都无法得逞。

其二,金钱外交必败。所谓以利交者,利尽则交疏。最典型的例子之一,是台湾的“凯子”外交。蒋介石政权失去联合国的地位后,仍然用钱收买一些零星小国,保持“外交”关系,但这种金钱外交,实质上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最近,《金融时报》有篇文章分析中国的“金融外交”,指出中国对外大量投钱,结果也吃了不小的暗亏。一个例子是从2007年起开始,在当时亲中反美的查维斯政府身上“投资”,累计数百亿元计。如今,委内瑞拉不仅还不起债,经济和政治也陷入困境。

其三,以意识形态主导的外交必败。苏联固已成为历史,中国和越南、朝鲜也没法维持“兄弟般”的友好关系,中越甚至数度在海上与陆地兵戎相见。美国要在阿拉伯世界推行美国式民主,“阿拉伯之春”只是昙花一现。日本一度想成立“民主之弧”,结果胎死腹中。美国基于意识形态理由,硬要掐死古巴的卡斯特罗政权,但半个世纪后,不仅没有改变古巴,还主动与它修复关系。

其四,依附强权的外交不会有好结果。这其实正是逐个被连横家说动而依附秦国的列国的下场,特别值得今天世界上所有小国,包括亚细安成员国借鉴。此所谓以势交者,势倾则交断。亚细安的构建者具足政治智慧,他们深知,小国弱国最有效的生存之道,不是朝秦暮楚,而是抱团取暖,集腋成裘,自力更生,执行独立平衡的外交路线。

从这个角度看,菲律宾杜特尔特总统声言要实行独立外交,对亚细安而言并非坏事,这符合亚细安的整体外交原则。所谓独立外交,应该是不偏不倚,既不靠美,也不靠中。我们知道,杜特尔特急切需要经济援助,但他也不可能为此牺牲菲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无论如何,他为目前紧张的南中国海局势降了温,并开启了双边谈判之门。

菲中两国最后能擦出怎样的火花,我们还得拭目以待。如果两国能抓紧这个契机,谈出一个合乎国际法原则的平等互利结果,那就不仅是两国之福,也是亚细安以至整个亚洲之福。明年,菲律宾是亚细安轮值主席国,角色愈加重要,杜特尔特总统在消弭中菲紧张关系的同时,是否也能化解亚细安内部的分歧,保住亚细安的“合纵”实力,也是人们所密切关注的。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

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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