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玲玲:中流往下流

零距离

三浦和藤田书中的“下流”是日本汉字,没有中文词汇中所含的贬义,如言谈举止低级、道德败坏或不知羞耻的联想。

前阵子,本地一个讨论热门话题的电视节目,因为沿用了“下流老人”这个日本新创名词,引来一阵哗然。简单来说,“下流老人”指的是处在穷困状态的老年人,根据首创这个词汇的藤田孝典在同名畅销书中的解释,“下流老人”有三个特点:家庭收入极低、很少或没有积蓄,以及社会性孤立,即是“人际关系贫穷”,没有可以依赖的对象。这个词汇曾入围2015年度日本新语及流行语大赏,如今日本朋友群中提到暮年生活,也不乏听到有人嘘叹将来倘若流落为“下流老人”的悲景。

其实,在日本,“下流”这个词汇更常让人联想到“下流社会”这个曾入围2006年度日本新语及流行语大赏的名词。2009年作家林真理子的畅销新闻连载小说《下流之宴》——后来制作成同名连续剧——更带出普通日本家庭对掉入“下流社会”的隐忧与无奈。

创立这个新名词的三浦展,在2005年的同名著书前言,就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头就问,你“下流”吗?然后提出12项“下流指数”说:“如果有半数以上描述了你的现况,你可算是相当‘下流的’。”

三浦和藤田书中的“下流”是日本汉字,没有中文词汇中所含的贬义,如言谈举止低级、道德败坏或不知羞耻的联想。它具体指一个人从中流社会下流化,既是自中产阶层下滑,流落至下层阶级边缘的中下阶层。这些作者强调,纵使大多数日本人还存有中产阶级的意识,实际上,日本社会已呈现了所谓“阶级格差”的阶级两极化,自1960年代高度经济成长期建立的中流社会,如今已分流为极少数的上流富裕阶层,和往下流动扩展的下流阶层。

和面对贫穷的下流老人不同,三浦在《下流社会》一书中的谈论对象是年轻一代,主要是父母亲属于婴儿潮时期(1947年至1949年)的婴儿潮二代(1971年至1975年出生)。他们在日本社会已经中流化的宽裕时代出世,成长时期无需顾虑经济负担,1990年代成年后,却遇上日本经济泡沫的破灭,和接下来的长期经济不景气。三浦通过调查研究,分析了婴儿潮二代上、中、下流阶层的差异,发现流入下流社会的年轻人,很多因为未能拥有正式工作,所以收入低下,储蓄也不多。

根据“下流指数”的特征,他们不在意力争上游,在性格上较我行我素,喜欢自由懒散的感觉和独处,趋向未婚或无子女,可以呆在家中一整天玩电脑游戏或上网。三浦形容他们对“全盘人生热情低下”,因为他们一般较欠缺人际沟通能力和生活能力,对工作热情、学习和消费的意愿也低减。虽然我们可以轻易地把责任都推到年轻人身上,认为这纯属个人意愿,但大量的下流化,更反映日本非正式雇用的蔓延,已造成年轻人因为长期处在收入少、保障不足的不安状态中,而对提升自己失去了信心和动力。

但接着的问题是,年轻人有下流化倾向,他们的父母自然不能期望孩子的奉养,因为子女或许连自己都养不起,还甚至是依赖父母供养的啃老族。这样的父母若落入下流老人的结局,子女也难免步入后尘。藤田担心,这些年轻人将来退休后,就会像“计时炸弹”般,让社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实际上,无论是往下流的年轻人或老年人,这两本书所描绘的肯定不仅仅是日本所面对的独特社会现象和问题。阶级的极端化,年轻和年老一代的贫困问题,同样是其他面对经济和社会、家庭结构改变的发达国家,都不容忽视的重大课题。

对个人而言,藤田的书尤令中年人深思。他警告“谁都可能变成下流老人”:一场需要庞大医药开支的大病,中老年离婚,身边有啃老族孩子等,都有可能迅速吞噬了多年的积蓄,导致中产阶级的沦落。除了强调政府应该承认问题,并提出对策抑制下流化,藤田也一再提醒老年人,需要注重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只要可以克服“人际关系的贫穷”,就算存款不够,下流老人也照样可以有幸福的晚年。

最后要提到,这两本书的中文译本译者,都同样没经翻译,就直接沿用了日本汉字为标题,这或许也是因为“下流”这个词汇够震撼,能引人注目吧。但我还是觉得,直接采用这个名词的确不甚妥当;若要把它翻译成中文,或许可以考虑译为“落流老人”?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日本研究系副教授)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