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鹏飞:“共故事”的集体文化记忆

得鱼忘筌

这种对文化符号解码后的恍然大悟,所带来的知性满足感无疑是让人愉悦的,同时也是驱动人们继续深入挖掘,寻找符号之间关联的动力。

被纳粹德国装甲兵包围的英国远征军,在1940年5月底的法国敦刻尔克沙滩,面对被全歼或投降的选择。一名年轻的远征军军官向英国总部发了一则只有三个字的电报:but if not(意为“即或不然”)。守候在英伦海峡另一端的所有英国官员,一读到电报就即刻明白了军官的志向。

上周应邀出席星衢文学讲座第三章《溯源》,听台湾作家张晓风谈华人基于共同的文化符号所形成的集体记忆,不由得再度联想到已故英国散文家希钦斯(Christopher Hitchens)在其文章《当王佑吾天》(When the King saved God,比喻《英王钦定本圣经》的文学性对基督教信仰的巨大贡献)里转述的这则故事。

这三字源自《英王钦定本圣经》“但以理书3章18节”:“即或不然,王啊,你当知道我们决不事奉你的神,也不敬拜你所立的金像。”那是记载征服了犹大王国和耶路撒冷,并流放犹太人的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恐吓三个犹大人沙得拉、米煞和埃布尔尼歌,要他们跪拜他用金子所打造的巨大神像,否则就以火刑烧死他们的故事。“即或不然”是三人拒绝臣服的凛然之语。

希钦斯表示,世代以来,这些经典故事里的典雅词句,成为了英国知识阶层的共同语言,甚至白丁之士也因为日常的教堂礼拜而对之耳熟能详。他说:“一个缺乏类似共同意象及寓言的文化,势必是个浅薄得危机四伏的文化。”他文章的主旨,除了强调学习经典的重要性,也反对当代人自以为是地把经典“白话化”的做法。

张晓风以自创的“共故事”概念,生动地阐述了类似的道理。她认为,许多隐含道德教化意义的传统故事,就是通过民间戏曲的方式,一代代传承下去。她举一位台湾教授形容其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父亲,因热爱戏曲而通晓为人之道,而且比大学专攻传统戏曲者或更熟悉内容,是“字盲”而非“文盲”,说明了一个社会拥有“共故事”的重要性。

学者龚鹏程在《文化符号学》一书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呈现出“文字—文学—文化”一体性的结构关系,崇拜文字,尊重文人。他以宋词和元曲的变化为例,举证解释了以庶民为对象的文娱形式,如何一步步被文人阶层通过“文字化”而“文学化”。这也意味着很多最初出现的故事,在后世的文人创作里一再被演绎采用,逐渐形成意义越来越丰富的共同意象及寓言。《文心雕龙》用“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来解释“用典”这个修辞法,说的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恰好日前才回忆起读书时所背诵过的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张晓风在讲演里举了其中的“左牵黄,右擎苍”,对苏轼当年左手牵的这条黄狗的典故娓娓道来。原来“黄狗”的故事,可追溯到秦朝焚书坑儒的宰相李斯。他在秦二世继位后被权臣赵高诬告逆谋造反,被夷三族。《史记·李斯列传》传神地记录了李斯被腰斩前对儿子悔恨的告白:“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抱头痛哭。这则故事在后世化约为成语“东门黄犬”,指的就是做官遭祸,悔不早退隐。

张晓风说,历史上的这条黄狗,还在不同的时期出现过多回,比如在苏轼之前的唐朝诗人李白的《襄阳歌》:“咸阳市上叹黄犬,何如月下倾金罍。”在苏轼之后的明朝杨珽的戏曲《龙膏记·脱难》:“且向那势力场中弄滑,把英雄来叱咤。到头来燃脐有样,黄犬堪嗟。”同一个意象,经历不同年代不同作者的加工,逐渐丰满成游弋于同一个文字传统中人的文化默契。张晓风意在言外的,是苏轼虽然向朝廷自荐到密州当官获准,但却是因为此前反对王安石新法而遭遇打压,政治上失意而自行求去的,所以“左牵黄”的使用,背后未尝没有“东门黄犬”的心理暗示。

任何源远流长的文化,在时代的累积中必然需要做“注疏”的工作,犹如本来奔流的文化大河,在经年累月后出现阻塞,就要通过注解释义的功夫还原符号的意思,让后人经疏导后在畅流的大河汲取能滋润性情的养分。这是张晓风在讲演中的另一个学习点。她用鲁迅短篇小说《药》为例子,借“立着哭了一通”这个细节,解释了隐藏其中的基于辈分伦理所表现出来的礼仪动作。随着时代远去,同一代人不言自明的文化符号,就需要后人通过注疏来理解了。

这种对文化符号解码后的恍然大悟,所带来的知性满足感无疑是让人愉悦的,同时也是驱动人们继续深入挖掘,寻找符号之间关联的动力。可是前提必须是建立在对文字的热情与好奇,以及因此主动的大量阅读和联想。在功利思想盛行、智能手机普及的当下,人们对于阅读所采取的成本效益分析态度,恐怕是对延续文化共故事的最大威胁——现在非但目不识丁者已经不再通过传统戏曲等媒介,汲取古人的智慧,连大学毕业生对作为知识人基本要求的共故事修养,或许也一知半解。

缺乏共故事的社会,相当可能走向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所描绘的历史现象的反面,因为没有集体的故事和记忆作为相互认同的情感基础,而容易在众多公共课题上陷入自说自话的尴尬,甚而出于共同语言匮乏的无法沟通而导致政治撕裂。不仅大量新移民涌入,会造成当地社会的民粹式排外反弹,具有相似背景的本地人同样会由于价值断裂,而不再能享受“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的和谐自由。

今天呼吁共故事难免得冒点对牛弹琴的风险,即或不然,相信也是一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孤寂文化征程吧。

(作者是本报言论组主任 yapph@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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