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昕:在地的离散

小生之言

那天主持诗人游以飘与翻译家陈妙华的对谈,我们的题目是“在地的离散”,若是学术研究,这可是个好大的题目。

到副刊工作而认识妙华姐,也曾到府上拜访/采访妙华姐和杨贵谊老师。难免就谈起往事:杨老师是南洋大学第一届毕业生,自小对马来语文感兴趣,努力学习,后来成了马来语文学者。妙华姐中学时代因参与学潮被开除,不过她从未放弃对马来语文的热情,后来考上《星洲日报》,成为文字工作者,同时和丈夫一起编写一部又一部的字典词典。

对谈会上,游老师提起他学生时代曾受益于杨陈两人编的字典词典,其实我也是,我相信许多马来西亚学生,至今仍是捧着他们编的字典词典度过学生时代的吧。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民族国家意识抬头,新马也一步步迈向独立。马来西亚的构想,感染了许多人,新加坡也曾有一段学习马来语文的热潮。3月23日《联合早报·现在·缤纷》版正巧也刊了一篇退休教师徐帆忆述当年本地华人学习马来语文的文章,可作参考。

回顾历史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所谓“双语教育”是相当迟到而吊诡的概念,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很早以前就是多语并行的了。

那天我问妙华姐,当年大家这么努力学习马来语文,结果是新加坡退出了马来西亚,成为独立国家,此后政府的语言政策完全改变,许多人也离开了这个语言;而她坚持到底,年近八旬了还在做字典,还在努力翻译本地马来文学作品,内心会不会生出“在地离散”的感觉?她这么回答:对于国家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她只是遗憾,大家每天种族和谐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兴趣了解彼此。

经妙华姐翻译,伊沙卡马里的小说《剌哇:白礁岛悲剧》进入华文读者的视野。故事主人翁是所谓的海人,实里达人,新加坡的原住民,他们有自身的信仰,后来也经历了伊斯兰化、城市化的过程……这些课题我都很陌生。

会后,妙华姐也向我推荐伊沙卡马里的其他关于本地历史的作品,以及这位作家挑战历史议题的勇气。

正好最近在读已故许云樵教授的《马来亚史》与《新加坡一百五十年大事记》,不得不恨恨地感叹:自己对所生长的土地之认识竟贫乏至此。

早在一千多年前,这块欧亚大陆最南端的半岛与附近岛屿,就有了受印度古文明影响/建立的国/王朝。至今许多地名、历史名词仍可追溯其梵文与淡米尔文的源头,最容易让人忽略的例子,就是“新加坡拉”(狮子城)。

读《马来亚史》,我突然有种忧虑:随着时代和语言变迁,未来还有多少人读得懂古籍和原典?许云樵在考证过程中,运用了泰语、淡米尔语、马来语、闽南方言、文言文的知识,不正说明了:若要理解这片土地,就不能只靠单语。

我们对一个地方的想象,经常是国家主义的,却忽略了国家不过是近代的产物。

对于一个人,我们也经常会以国籍来附会种种刻板印象。

游老师在对谈会上便这样反问:为什么要以国籍来定义一个人的人格呢?

我想,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是“离散”的;而离散所带来的身份焦虑,应当转换成溯源的动力。这时候人文学科的教育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作者是本报记者 yxta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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