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梅:慈善众筹与社会正义

练习曲

个案的慈善众筹,把资源过度集中在一个案子上,忽略了社会上其他沉默的弱势者,这算不算实现了社会正义?

我们的数码平台zaobao.sg最近制作了一个系列视频节目《封面人物》,顾名思义就是重访曾经上过报章封面的人,跟进他们的近况,让他们分享在经历各种各样的波折之后,怎么坚强地看待人生。这一期访问了“鱼鳞女”黄宝萍(点击看视频)。

黄宝萍对一直以来注意报章新闻的读者来说,不会陌生。打从1991年她出世后不久,《新明日报》报道了她的罕见情况,引起社会上的关注,公众自发地捐了29万6000元,协助她的父母负担她的日常护理费。她的家人留下了16万元,其余的则捐给慈善机构来帮助更多人。

这26年来,黄宝萍上小学、上中学、工艺教育学院毕业、21岁生日、找到第一份工作,这些重要的里程碑,总有记者去报道跟进。在黄宝萍14岁的时候,我在《新明日报》服务,当时上司也曾派我去跟进她的情况。

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突然收到那么多的义款,他们能不能妥善处理?这是一件令人战战兢兢的事。

跑社会新闻的那几年,在报道遭遇不幸或者弱势群体者的故事,最大的满足是写出来的新闻获得读者的共鸣,产生恻隐之心,主动伸出援手或者捐助。然而,最不安的时候也是处理这类新闻的时候。当读者的捐款涌来时,我们感觉责任更重。

我们一方面赞赏人们乐善好施的美德,每个人出一己的绵力,协助一个困难的家庭走出困境;另一方面我们能不能确保这些善心捐献都花在正当用途上?特别是碰到一些还有其他问题的家庭,一笔钱可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一大笔钱未必可以解决他们长期的问题。

特别是家族和人情关系很强的东方社会,一个人遇到困难,如果身边的亲人都没有办法帮忙纾困,特别是经济上的困难,通常还有其他复杂的原因,而那些往往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时隔多年,在《封面人物》视频上看到26岁的她,从容面对坎坷的命运,克服了先天对她的许许多多的限制和磨难,一家人过得完完整整、踏踏实实,她也有一份简单的工作,让人感到释怀。

对这件事情特别有感触,是因为最近另一个筹款事件。

一位罹患末期卵巢癌的单亲母亲,在众筹平台上筹款。她的丈夫不知所终,自己是5岁儿子唯一的支柱。根据她的筹款信中说,基本医药开销可以靠津贴,但是她希望能用一种特别的药物,以期给自己多一些时间照顾孩子。这个药物一年需要近14万元,因为是特别药物,不受政府津贴。除了募捐医药费,她也希望人们可以捐助她的生活费,以及身后事开销,并留一笔钱给孩子和年迈的母亲。

在两个星期内,善款累积超过77万元,加上她之前通过另一个慈善众筹网站,收到近10万元捐款,这一大笔钱,解决她的经济问题,甚至孩子将来的养育费都绰绰有余。

她筹款的方式是正当的,善款的累积也是透明的,她没有设筹款的上限,如果星期四晚上不是她自己喊停,可能还会筹到更多。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过度用理智去看待这件事,毕竟这是一个勇敢的母亲,为了孩子的成长和未来所尽的努力。母亲为孩子所做的一切,出发点绝对是好的,但是个案的慈善众筹,会不会带来其他的问题?

讨论这个问题,先回到“慈善”的本质。

在我的理解里,慈善是社会公平的调节器,因为人们不可能生而平等,只能希望社会能给予每一个人合理的机会。慈善的利他本质,可以调节社会自然状态下的不公,实现社会正义,也就是人人可以得到应得的权益,分担应负担的义务。

这些道理说来容易,落实起来困难。比如“应得”是多少?可以量化吗?物质和金钱可以量化,尊严和品德如何计量?既然在正义的范畴中,还有很多无法计量的成分,在众筹网上看一段视频和一篇文章,就筹集到的巨额善款,能够体现多少慈善的价值?

传统的慈善,是捐献方认识到社会有需要,主动尽自己的能力行善,或者社会组织为弱势群体发动筹款,再把筹集到的资源分配给有需要的人。这个方式未必能关照到每一个需要的人,其中难免有漏网之鱼。

然而,个案的慈善众筹,把资源过度集中在一个案子上,忽略了社会上其他沉默的弱势者,这算不算实现了社会正义?

对于以上问题,我有观点,没答案。因为关于人生的价值、善意的重量,这类抽象的概念,人们有不同的想法,思想界也永远处在辩论中。

回到现实面,如果我们想把问题简化,大概若干年后,可以从结果判断一个善行是否符合行善的初衷。

以鱼鳞女黄宝萍来说,当年新闻报道所带来的捐款,协助她的父母为她提供健康成长的条件,让她成为一个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成年人;曾经捐助的人应该会感到欣慰,这可说是给社会正义做了不错的示范。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数码总编辑兼早报副总编辑 hanym@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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