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保留与全拆之间

黑白之间

在房子保留或全拆这两个选项中寻找折中方案……考验的不只是政治成熟度,也关系面对历史时是否有足够智慧,接受必然存在的灰色地带?

2010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由荷兰建筑设计大师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创办的OMA事务所,非常有野心地展示它有关历史保护的系列工作成果,也因此引发建筑界一场激烈与空前的讨论。

OMA提出的几个重要问题旨在推动当前历史保护观的解构与重塑,最关键的是它挑战了建筑保护反面必然是拆除的既定论调,呼吁大家思考:在“激进改变”(radical change)与“激进保留”(radical standstill)之间,是否还存在模糊与待协商的空间?

OMA近年来接下的建筑项目,也都凸显历史修复和谨慎设计能够为老建筑带来新生,让新旧无缝对接甚至相互融合。

在城市迅速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很多时候都习惯性地认为,所谓的建筑只局限于不断的建造中。不过,当历史与文化遗产保护慢慢成为现代化的一部分时,许多建筑师不再只执着于城市的天际线,而是认识到建筑的本质其实最终应回归到对“节制”的重视,一切取决于在建与不建之间找到平衡点。

库哈斯自己做的统计就非常有趣。他指出,如果看建筑师的分布,我们会发现欧洲国家的建筑师最多,美国建筑师数量是欧洲的三分之二,中国建筑师则不多,但以建造数量来看,欧洲国家建筑师却建得最少,美国建筑师建造量较高,而中国建筑师的建造量更超越所有人;这显示建与不建之间确实可以有很多选择,“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可能性。

在新加坡,过去发展至上的经济思维,经常被视为我国建筑与历史保育仍处弱势的原因之一。我们常听到一些人控诉,在拆除与重建的过程中,旧建筑换成一式一样的商场和大楼,让城市流失独有的文化与景象;更有一些人开始提出保育古迹的新思考范式,即是否能把历史保留当成一种经济资源与文化实力的保护,抛开保育必然与发展有所冲突的落伍想法?

日本森纪念财团去年公布全球城市实力评比指数,将我国评为世界第五大实力城市,但同时发布的一项国际访客调查也显示,与纽约的摩天大楼、伦敦的悠久历史、巴黎的浪漫风情比较,新加坡除了干净与现代化之外,给人的最大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这结果难免与库哈斯当年对新加坡是一座“普通城市”(generic city)的形容吻合,至少显示在外界眼中,我们可能仍是一座毫无特征的城市。

新加坡近几年一方面高调筹划了新国家美术馆项目,透过前高等法院和政府大厦的修复,让旧建筑焕发新生命,但另一方面,埃利森楼这个同样受保留的建筑外墙必须部分拆除,却也引来反对声浪,更被批评为否定我国在保留文化遗产方面多年来的努力。从广泛层面来看,这可能被解读为我国在建筑保留方面实施多重或不明确的标准,自上而下的决策过程未能给予民间更多信心。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发展部长黄循财上月在苏州“2017世界城市峰会”的两场讲话内容,更值得玩味,也显示政府在建筑与文化遗产保留方面有一番更深的思考。只不过这是否预示新思维的产生,还是政府只不过是重申固有立场,却不那么明朗。

首先,黄循财肯定城市自下而上有机发展的必要,但他指出,尽管文化遗产需保护,摒弃一些传统来创造新事物也是无可避免的,“城市需要治理者用阴阳平衡的智慧去权衡,找到平衡点”。

黄循财在另一场研讨会上则谈及“怀旧”和“文化遗产”的差别。他认为,人都有怀旧的情感,但当城市变迁对居住环境产生影响时,个人的怀旧回忆是否都属于文化遗产要被保留下来,有待商榷;他更以街边小贩比喻说,小贩们可能需要给新的城市设施建设让道,但只要食谱还在,美食文化遗产一样可以被保留、代代相传。

尽管没有直接点出实例,黄循财的讲话难免让人想到结霜桥旧货市场与达哥打弯组屋区须重新发展的命运。令人担忧的是,在保留与拆除之间做取舍时,政府所谓的寻找“平衡点”,会不会只做到对特殊个例的保护,而选择性忽视那些较为一般或日常,却往往为这座城市带来个性的特色景观?我们未来在探讨建筑保留议题时,相信还必须理清这方面的重要原则。

过去两周建国总理李光耀欧思礼路38号故居去留引发的争端备受国内外瞩目,除去面簿笔战中那一来一往的情绪化言语,以及李显龙总理下来将在国会复会时回应的滥权指控,另一个关键议题便是房子的处置。

在李光耀最终遗嘱中包含故居拆除条款的情况下,不管最后抉择权落在现任政府或未来政府手上,要如何谨慎考量公共利益,在房子的保留或全拆这两个选项中寻找折中方案,并尽可能以最开放与透明的方式,确保所有利益相关者的意见获得充分考量,考验的将不只是政治成熟度,也关系到我们在面对历史时是否有足够智慧,能够接受必然存在的灰色地带?

在城市逐步进入“后发展时代”之际,李光耀故居处置的难题最终若能在获得各方共识的情况下妥善化解,相信也将为我国遗产保护留下具有正面参考价值的先例。

(作者是本报记者 ngwaimu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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