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穆根:“一带一路”理念须集体来实现

审时度势

我们先探讨地缘政治的大趋势。因为“一带一路”倡议就是因这些大趋势而形成的,它也会给大趋势带来影响。

第一个趋势是中国的崛起。如果以绝对值而言,中国很可能是全球最大经济体。如果考虑经济、技术和人口的综合指标,就可以得出个结论:中国成为超级强国的目标指日可待。

第二个趋势是,美国和中国的相对实力将会无可避免地出现变化。

我并不是说美国正在走向没落。这是相对实力的问题,两国的相对性已经出现变化,并且还会继续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单方面行动的空间将会变得越来越小,尤其是在中国强烈关注的地区。

中国在崛起的同时也不能忽视美国的利益,必须找到两国和平共处的方式。

我认为,目前的国际局势会加速推动我之前所提到的地缘政治大趋势。

容我列举会影响趋势的三项发展。

一、中国通过投资战略,与其他国家建立联系和关系。综观世界各地——亚洲、非洲,甚至南美洲,不难发现中国企业正不断拓展版图。这些企业投下数十亿的资金,愿意承担风险,投资大型的基础设施项目。不论是美国还是欧洲都无法做到这一点。美国和欧洲的政治和经济体系都不一样。他们的国家领袖也无法做出和中国一样的长期承诺。

二、中国有能力聚集资源并能够坚定地朝目标迈进。中国拥有一套中央体系,让它能聚集所需资源,集中精力,坚持不懈地达成所设下的目标。这并不是说中国的体系一切都好或样样都行之有效。例如,贪污在中国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他的团队正在积极地处理这个问题。

三、美国的外交政策。二战后,美国长期以来的立场是,维持世界和平和秩序,是符合美国利益的。现在有舆论提出,美国应该更狭隘地定义其国家利益,采取“美国优先”政策。

这一观念的转变,可从备受敬重的军事战略家麦克马斯特中将(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的一番话看出。

他谨慎指出,“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并非“美国独行”(America Alone)。但这确实表示美国现在的立场已有改变,美国同世界各国的关系,已有别于从前。

每一个国家都会以自己国家的利益为出发点。而当美国重新审视自己的利益,改变想法时,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世界各国。

现任美国政府会重新评估国家立场,因为他们需要兑现对选民的承诺。这是可以理解的。

一旦现任美国政府的政策逐渐明朗,届时,美国若仍然让其他国家感觉到它选择脱离国际舞台,或减少自己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就可能会进一步推动我先前所谈到的地缘政治大趋势。

“一带一路”倡议有潜力拉近欧亚大陆、中国和东南亚各国之间的关系;通过海陆渠道来促进国家和地区之间的贸易。

中亚大陆是一片不容易发展的土地,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难发展的地区。这个地区也一直处在极其动荡不安中。

“一带一路”的跨区域对接能带动贸易的往来,不过也能促使极端分子更容易交流,散播圣战思想。这是把双刃剑。

因此,“一带一路”倡议在这些地区不一定会取得预期的成效。除此以外,中亚大陆还存在着其他相关风险。

首先,中亚各国的政治体系还有欠完善。他们对“一带一路”的立场和支持更多取决于某个领导人或领导队伍的意愿。领导层一旦发生变化,这些国家的政策也可能会改变。

其次,中亚大陆对俄罗斯来说存在着显著的利益。在“一带一路”倡议这方面,俄罗斯和中国的利益不一定吻合。若发现自己的利益受到了损害,俄罗斯是有能力将自身的意愿强加于其他国家。中亚各国将不愿夹在中国和俄罗斯之间,被逼做出选择。

第三,印度在中亚区域也有其关键的利益,而他们也有决心去捍卫并推进这些利益。

第四:其他国家,如土耳其和伊朗等,在中亚区域也有自身的利益,而他们也有决心去推进这些利益。

中国必须尝试与各个利益方合作,协调利益、达成互惠。这不容易办到。相较之下,建造基础设施就比较容易办成。

除了在中亚大陆面对的挑战,中国也必须去争取那些对“一带一路”倡议不那么感兴趣的国家的支持,如印度和日本。

作为成功的大国,中国必须认识到,基于其面积、重要性和影响力,它的行为将对他国带来巨大的影响。因此,中国必须采取措施去向其他国家保证,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并且积极同其他国家交流。

我们希望中国能得到各国的尊重、喜爱与信任,这对大家都好,因为大国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世界各国的密切关注。一旦出现信任赤字,本区域就会出现对立集团;印度、日本等国,可能与亚洲以外的国家组织起来,形成对立集团。

美国在本区域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美国将继续以其庞大的经济实力、军事力量和科技实力,保持超级大国的地位。我们千万不能轻视美国。

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集团或对立集团的形成,这是不利的;不管是对中国或其他国家,或是对“一带一路”倡议。现今世界里,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特立独行,包括中国在内。

第五,基本上,“一带一路”倡议不能取代目前的国际秩序。目前的国际秩序是建立在自由贸易的基础上,如果全球各国都采取保护主义,这必将影响此倡议。而如果中美展开贸易战,此倡议也会受到影响。

因此,“一带一路”倡议要完全发挥功效、取得最大成功,国际贸易和全球化趋势就必须持续,全球化经济模式也要继续操作。这意味着,中美不能发生贸易战。全球经济需要持续增长、和平及稳定。这些都是此倡议取得成功的一些必要元素,也包括其他元素。

这些道理相信中国都知道。

新加坡是个小国,无法影响或参与这些对立组合。我们是观察者,常常只能接受各种情况。所以我们观察,如果国家利益受到影响,我们就把话说清楚,希望大家展现智慧,保持和平稳定。

“一带一路”倡议一旦成功落实,必将重塑全球贸易格局。如我之前所提到的,论国内生产总值,中国、印度和日本已经列入世界十大经济体,亚细安作为单一的经济体也名列前十。“一带一路”倡议将把世界经济的重心锁定于亚洲,而中国会是这个重心的中心。

但前提是,亚洲的各大经济体互相合作,没有贸易战,没有对立的联盟。

我们应该会看到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多级。美国、欧洲、印度、日本、澳大利亚等,这些国家是不会在亚洲或其他区域的地缘政治格局中消失。

同时,我们也很难想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取代美国的国际领导地位,包括中国。而且,美国在数个区域仍会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虽然,我们很难预测,这样一个多级化的世界会多稳定,但是一个稳定的世界符合美国、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利益,所以它们必将确保世界维持稳定。

最后,这一切对新加坡来说有何意义?我们从一开始就支持“一带一路”倡议,并且认识到倡议将有利于亚洲和亚细安,也能加速区域经济一体化的步伐。

此外,我们也意识到亚投行对“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性,所以成为首批支持亚投行成立的国家之一。

亚洲充满着机遇,除了有“一带一路”倡议,中国和印度也在增长中。亚细安本身的增长率也十分可观,到了2020年,亚细安成员国的国内生产总值的总和预计高达近4万亿美元。

作为一个治理良好、推行法治和拥有高学历人口的小国,新加坡应该能从这些经济增长中受惠。不过,前提是我们自己必须做好准备,有足够机智来抓住這些时机。

其实数据显示我国已经从“一带一路”倡议所提供的机遇中获益良多。中国在新加坡的投资是它投入在“一带一路”国家总投资的三分之一;新加坡在中国的投资,则是“一带一路”国家对华总投资的85%。

一百年后,中国、美国和印度仍会存在。一百年后的新加坡则是个未知数。我们可以在一瞬间被世界淘汰,并且消失。丝绸之路上的那些遭人们遗忘的古老城市让我们引以为戒。新加坡必须不断进取,求新求变;我们要寻找新的方法,确保自己仍对其他国家有影响力,并且继续受到重视。

新加坡会继续支持“一带一路”倡议等项目,因为这些项目让我国乃至本区域受惠。我国也会继续与邻近国家、中国、欧洲和美国保持良好关系。这些年来,新加坡就是这么做,以国家利益为先,我们将继续这个做法。

新加坡是否能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发挥作用?我认为可以,只要我们够机智,可以抓住时机。

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主席王赓武教授曾说:“一个小国如果能团结一致、拥有明确的目标并且专注寻找和建立良好关系,它便可以拥有强大的实力和影响力。”

而且我们有很好的理由保持积极乐观,因为身为小国,我们在经济方面实力雄厚。许通美教授在这个月上旬也提过,虽然新加坡在领土或人口方面显得很小,但是我们并不是小国。尤其是以其他因素来衡量一个国家的实力,比如外汇储备、与其他国家的互联互通、亲商环境等。

激烈的竞争是肯定会有的。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也应该设想到周边国家会,比如说,想要建造更大的码头来同我们打对台,因为他们有权那么做。

我们必须很机敏、随机应变,以确保我国的集装箱码头够现代化,并且继续扩充这些码头;我们也要有远见,和以往一样,决心为更好的明天做出必要的改变。这一来就能够保障我们的未来,并且可以确保新加坡依旧是东南亚区域的一个重要的停靠港口。

我们千万不可以轻易被动摇。就如《海峡时报》所报道的,新加坡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枢纽地位使我国的港口不容易完全被取代。

可是,我们不能安于现状。我们一定要认真看待新加坡的竞争者。虽然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但是我们不应该被社交媒体上的不实传言和信息蒙骗,认为新加坡即将被包围,并且遭孤立起来。

最后,我想说是:正因为我们勇于梦想,大胆尝试,我们才取得今天的成就,我们不曾让任何国家欺负或屈意迎合其他国家的要求;许多国家曾尝试要我们这么做,但我们都一一拒绝接受。

利用丛林法则看待国际关系,小国身处险境。小国如果受到大国威迫或遭利诱,并让他国来决定自己的身份和利益,将无法长久维持国家的主权和自主。即使它们继续拥有国旗、国歌,或者在联合国保有投票权,它们将失去做自己的自主权。

这是个攸关国家生存的课题。

倘若我们允许自己被强大的国家或势力所欺负或引诱,这将破坏或严重打击我们的社会与政治契约。独立后的新加坡就建立在这项契约上;一旦被破坏,我们很难,甚至无法,重新建立它。

本文是内政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8月28日于2017年亚洲经济论坛:“‘一带一路’倡议:效果与影响”开幕辞的英语演讲节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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