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历届党代大会报告语象分析

钱钢

政治报告是中共“总词库”。某句话,这样说而不是那样说;某个词,上届和这届的出现次数不一样;一个提法,诞生或是消亡;这一切都折射了政治博弈。提法微妙变化的背后,有时是政治的变局—— 钱钢:《10个关键词语里的18大》引言

1956-2012,8-18,执政后的中共召开过11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报告11份,总计311959字。这是个有特殊价值的语料库。

中国传媒研究计划(CMP)对其进行了全数据拆解。在对31余万字文本作电脑分词和词频统计的基础上,依据党史研究和对政治话语的长期观察,确定了435个词汇和短语、语句,作细致检测。诸多以往未曾注意的“隐事实”,呈现眼前。

其中有:

“标配词”:即11份大会报告中每届必有、从未缺席的关键词;

“冰炭语”:即在话语使用上有明显分野——前4届有而后7届无、前4届无而后7届有的“冰炭不同炉”的两组词语。

“昙花语”:即从8-17的十届大会报告中,仅出现过一次的词语(不包括须待19验证的18);

“首秀语”:即在某届大会首次出现,之后被广泛使用的词语;

此外,还能见到大量在词频上特征显著的“上行语”、“下行语”等。

“标配词”

这组词,堪称不倒翁,或常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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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词语中,词频1000+ 的有四个:“社会主义”;“人民”;“建设”;“经济”。500+的另有“阶级”、“革命”、“民主”、“政治”、“群众”。标配词中有三个人名: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有三个形容词:“伟大”、“光荣”、“正确”。

一些想当然该是标配的词语,实则不然。“毛泽东思想”,9大之后每届必有,但8大未提。“工人”是标配,但“农民”和“解放军”不是。“农民”在10大报告中失踪,其实因为它被“贫下中农”一词替代。“解放军”一词从8大到16大都有,但17、18消失。替代的说法是“国防与军队”。

“民主”是500+的高频标配。在中共词典中,“民主”从来是正面口号(同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自由”却大不同。“自由”在10大缺席过一次,在全部文本中出现过49次,其中,正面使用31次,负面使用17次)。

半个多世纪,语境变幻,昨是今非、自我否定数度发生。一些外壳坚固的词语,其内芯(语义)已更换。

语义稳定的有“经济”。无论“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国民经济”、或是“经济危机”,“经济”的语义一致。

“建设”则包罗万象:“经济建设”、“社会主义建设”、“党的建设”、以及“五位一体”中的经济、政治、文化、生态文明的五项“建设”。

“社会主义”和“人民”的语义,在1956年到2012年的半个多世纪中,发生很大变化。8大到11大的“社会主义道路”,已为定义为“封闭僵化的老路”,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放到毛时代,则是不折不扣的“资本主义”(曾记否?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邓小平,当年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2012年的“人民”,也不能等同阶级斗争年代的“人民”。

无论词形还是词义,始终稳定不变的,是“党的领导”。在作关键词检测时,笔者发现10大报告中没有“党的领导”一语,再查,发现10大报告用的是“党的一元化领导”,和“党的领导”相同,且语气更重。报告指出:“要进一步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工、农、商、学、兵、政、党这七个方面,党是领导一切的。”

标配词是中共的LOGO。政治话语的名实关系,足可作长篇论文。此处不展开。

“冰炭语”

请看两幅词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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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幅,是8-11四届报告使用过的词语,后一幅,是12-18七届使用过的词语;一条界河,隔开两个历史单元。前者的词语在后者消失,后者的词语在前者闻所未闻。

前一幅的最大特征是敌人遍布。外有美帝苏修,内有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由此引申出复辟、野心、阴谋、篡党夺权、罪行……,引申出斗争。也引申出对领袖的膜拜。

而后一幅,标志着革命党时代的终结和执政党时代的到来。改革,市场,法治……,无论对这些词语的定义和实效有何种歧义,这套话语体系的逐渐定型,是不争的事实。

语象研究重视整体的模式识别。可以说,前者姓毛,后者姓邓,二者隔着鸿沟。架桥,打通,有如天方夜谭。然而近年来隐忧增加。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对“敌对势力”和各种谀辞保持着特别的警惕。

“昙花语”

仅在一次大会出现,此后消失的词语,8大有 “国家资本主义”, 9有“红旗”(“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10大有“反潮流”,11大有“毛主席的伟大旗帜”。

12-16报告中的昙花语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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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耀邦的12大报告,改革的倾向鲜明,但在论述精神文明的段落中,邓力群等起草者强调了“以共产主义思想为核心”。12大报告中“共产主义”一词出现33次,成为历届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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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后,在12届6中全会关于精神文明决定起草时,是否要用这一语句,引发邓小平与邓力群的争论——邓力群坚持这是12大精神;此语最终没有被写入决定。

“加强对党的领导人的监督和制约”,见于13大报告:“健全党的集体领导制度和民主集中制,要从中央做起。主要是:建立中央政治局常委向中央政治局、中央政治局向中央全会定期报告工作的制度;适当增加中央全会每年开会的次数,使中央委员会更好地发挥集体决策作用;建立中央政治局、政治局常委会、中央书记处的工作规则和生活会制度,使集体领导制度化,加强对党的领导人的监督和制约”。最后这句,此后各届未再出现。

与此语同命运的,还有“重大情况让人民知道,重大问题经人民讨论”。13大的这句话,当时对推动新闻改革起过鼓舞作用,惜乎已成绝响。

14大高度评价了“废除干部领导职务实际存在的终身制”的实践,15大提出“公有制实现形式可以而且应当多样化。一切反映社会化生产规律的经营方式和组织形式都可以大胆利用。要努力寻找能够极大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公有制实现形式。股份制是现代企业的一种资本组织形式,有利于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离,有利于提高企业和资本的运作效率,资本主义可以用,社会主义也可以用。”“终身制”和“公有制实现形式”二语,后来的大会不再提起。

16大报告中在论述政治体制改革时提出:“要坚持从我国国情出发,总结自己的实践经验,同时借鉴人类政治文明的有益成果,绝不照搬西方政治制度的模式。”后二句,“借鉴人类政治文明的有益成果”在17、18未再出现,“绝不照搬”的说法,17消失,18重现。16是“绝不照搬”的首秀。

“首秀语”

许多今天习以为常的口号,可以通过语象方法追溯其在党代大会报告的起源。12大之后,各届大会报告里重要的首秀语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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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报告指出:“特别要教育和监督广大党员带头遵守宪法和法律。新党章关于‘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的规定,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原则。从中央到基层,一切党组织和党员的活动都不能同国家的宪法和法律相抵触。”“(党)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一语,13大沿用,14大消失,15-18每届都有。

“小康”是12大首先提出的,“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后去掉“的”字)、“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政治体制改革”在大会报告的首秀,是在13大。值得注意的是,邓小平在12大开幕词中已使用“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自13大以后,各届大会报告的总标题里,都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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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经济”是14大首先提出的。14大遵循了邓小平南巡讲话,提出“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这一提法被15大沿用。

15大是“邓小平理论”和“依法治国”的首秀,16大是“三个代表”、“执政能力”的首秀,17大是“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全面建成小康”的首秀。至此,邓、江、胡的旗帜语次第亮相。

“上行语” 和“下行语”

上行,下行,显示话语趋势。请图说话。

上行语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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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行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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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改革”补记

在全部报告文本中,在8大曾出现过一次“政治改革”。它与12大所说的“党和国家领导体制、领导机构的改革”和13大首提、此后历届均提及的“政治体制改革”,所指完全不同。

它的上下文是这样的:

刘少奇在8大政治报告中回顾中共夺取政权的过程,他说:“反动派常常自己选择走向灭亡的道路。我们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的方针是要求国民党同全国民主力量成立联合政府。还在抗日战争初期,我们党就曾经同国民党成立了联合抗日的协议。在以后,特别是在抗日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党又曾经多次同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以图避免内战,并且试图经过和平的道路实现中国的社会政治改革。在一九四六年,我们和几个民主党派曾经同国民党达成了一个和平建国的协议。但是接着国民党反动派却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持下发动了全国的大内战,企图消灭代表中国人民的力量——中国共产党和其他一切进步民主力量。他们想错了。我们党在争取和平改革的时候并没有放弃警惕,没有放弃人民的武装。我们的政策是:如果国民党愿意和平,并且愿意在和平的条件下进行改革,这是有利于人民的,是我们所力争的。但是我们知道,和平的愿望能否实现,却不取决于我们,而取决于当时的统治阶级。如果国民党反动派一定要把战争强加在人民头上,那么,我们也作了充分的准备,能够动员人民的力量击败他们,使战争的发动者自食其果。历史所作的结论正是这样。想要消灭人民力量的人们,自己被人民的力量消灭了。”

原来说的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老问题:改革,还是革命。

供19大报告阅读者参考

以上分析,可以作为阅读19大报告的参照。可注意:

1,是否有标配词消失?

2,是否有此前的昙花语再度出现?

3,是否有新的昙花语出现(18大报告的首秀语在19大消失)?

4,是否有冰炭语中8-11四届的词语出现?

5,上行和下行语有什么新的变化?

6,19大报告出现了哪些首秀语?

(数据编辑 朱蕴儿 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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