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康:以“交换”成宗师的饶宗颐

康庄道

饶宗颐的方法,就是以授人汉学为“本金”,与国际友人交换梵文、梵学和各种古文字的学习。

感谢《早报星期天·想法》版让笔者设立这个不定期的专栏,我准备谈些文史哲或教育课题。首先卖点广告:本人从报馆离休以来这七八年,孜孜撰写的一本古琴文集已经完成,在征求出版。

这么说也有个原因:本栏介绍的第一位人物,为今年8月9日腴满百岁的香港琴人饶宗颐。名闻国际的饶老,在史学、文学、宗教、艺术、甲骨文与敦煌学各个领域,都巍然成为大家。2003年,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设立,成为一个全球汉学界交流中心,香港文化地标。

我对饶老的关注,开始是他的字——“选堂”,每每出现在香港雨果唱片的古琴曲集封套的题款上。雨果唱片的创办人,是当年新加坡国民服役完成之后便到香港发展的易有伍。在我的感觉中,“选堂”似乎就是小易在香江遇上的护守天神。

抚琴为乐是饶老的业余爱好,他的终身职业是大学教授。饶宗颐1917年生于广东潮州,有深厚家学渊源。1949年迁居香港,1952年受聘香港大学中文系,最后任香港中文大学讲座教授。期间的1968年至1973年,他成为新加坡大学中文系首任讲座教授,并曾编写过一部《新加坡古事记》。

36岁那年,他遇上一位从广东到香港定居的琴家容心言,跟他学琴。容心言是容氏家族第三代琴家。在子女间传授琴艺,是这个家族的传统。迄今,容氏古琴家族已在香港传到第六代,共有两百年的历史。这些奇特的文化现象,拙著《琴难舍》中俯拾即是,不再另赘。

饶教授犹如一部百科全书,本身成为了一项国际“饶学”。近年获颁大紫荆奖,是北京中央政府对其杰出地位的肯定。不过,涉猎了其评传与若干著作,我的看法是,饶老能学富五车,誉满全球,关键是他早年落脚的“香港”,这颗让他享有学术自由、社会也有基本法治的东方之珠。

台湾学者施议对编写的《饶宗颐,志学游艺人生》一书记述,1949年10月,饶宗颐移居香港,正处于三十而立之年,没有相应学历,但曾在顾颉刚主办刊物《禹贡》连续发表多篇文章,得当时担任文学院院长的英籍学者林仰山赏识,破格录用,任教香港大学中文系。

书中接着说:“入职香港大学,优越的学术环境,有机会鼓琴、作画,有机会著书立说,同时也有机会外出参加学术活动,得以进入国际汉学界。将近三十年时间,这是饶宗颐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创造阶段……”

先后到日本、法国、德国、印度、泰国等地所作的学术交流,让饶宗颐蜚声四海。1962年,获法兰西学院颁授被誉为“国际汉学界诺贝尔奖”的汉学儒莲(Stanisles Julien)奖。

饶宗颐的治学方法,柔的方面是像周璇1943年的歌曲《交换》所唱:“你教我书,你教我画,我报答你的是歌唱”;刚的方面,就有点像香港虚白斋藏主刘作筹系统罗致明清字画的方式。

刘作筹(1911年至1993年),广东潮安人,九岁随经商的父亲到新加坡。从1949年之后的40年,他担任新加坡四海通银行的香港分行经理,开始了蒐集宏愿。然而,他是受薪阶层,并非巨富。专家说,他须不时卖出手上藏品,再用所得的钱购进自己心仪的猎物,一件件采集。

目前,收有千余幅明清字画而分期展出的虚白斋,设于九龙尖沙咀香港艺术馆二楼。当然,虚白斋也是个近悦远来的香港文化地标。

饶宗颐的方法,就是以授人汉学为“本金”,与国际友人交换梵文、梵学和各种古文字的学习。修梵学,他也认识了印度的宗教。

据施议对《饶》书描述,1954年,属正宗婆罗门的印度学者白春晖(V.V.Paranjpe)任印度驻香港领事馆一等秘书,对饶宗颐仰慕已久,请他教自己《说文解字》。饶便说:“我们来交换吧,你教我梵文,我教你古文字。”1963年,饶宗颐应印度班达伽学院之邀到天竺,则向白春晖的父亲白老教授学习上古诗歌总集《利俱吠陀》。

对于学习梵文经典,饶老在《佛国集》中有七言诗一首,曰:

“梵经满纸多祯怪,梵音棘口譬癣疥。摊书十目始一行,古贤糟魄神良快。

积雨连朝卷云起,书声时杂风声里。思到多歧屡亡羊,树在道旁知苦李。

须眉照水月共明,扰人最是秋虫声。将迎难证心如镜,输与晖日识阴晴。”

诗句道尽学异国语文的艰辛。厉害的读书人一目十行,自己摊开书,十目始一行,你说难不难?越读就越像羊牢不修,亡羊四奔;越读就越像道旁的李树,长满果子但没人采,你说苦不苦?

原来饶宗颐追求印度学、佛学,有一段童年历史。他在《梵学集》小引中回忆,自幼便从父亲纯盦先生研读书史,并抄录所作《佛国记疏证》,但“变乱以来,楹书荡然,先君遗著,亦不可踪迹,思之哽咽”。这段往事,说明他移居香港后,便想方设法向印度学者探索梵经,一大目的,是为完成父亲的遗愿。

(作者是本地退休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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