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自由不自由之外

在资讯过度竞争的世界里,当一件事将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走时,不论是主流媒体或网络媒体,都得顾虑自己必须加入到合唱之中,否则就抓不到流量的现实问题;而若是如此,客观、认真与严肃的讨论仍有空间吗?

信息技术的革命,曾让无数人对网络空间能成为某种新的自由世界,抱持许多憧憬。不过,近年来在这新兴空间中产生的规则与结构,却似乎延续与辅助物理世界的组织方式,两者之间差异缩小,一些人渴望网络世界所能催生的新文化或新政治也正在萎缩,“网络乌托邦”仅是迷思的看法日益盛行。

美国非政府组织“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本周发布全球网络自由年度报告指出,全球网络自由度已连续七年下跌,而多国政府对社交媒体上内容的操控,是导致自由度下滑的主因。“自由之家”拉响警号,提醒俄罗斯式部署网军扭曲资讯以打击异见的策略,如今已更为普遍,这将对网络空间自由的有效运转带来威胁。

在新加坡,“自由之家”这类对网络或媒体自由进行评比的报告,鲜少能吸引大众瞩目。此次网络自由年度报告中,我国网络“部分自由”(partly free)的评级不变,因此也没有引发坊间太多讨论。然而,仔细看报告对新加坡网络现状的描述,却仍有值得玩味之处。

报告指出,新加坡政府似乎将它在2015年全国大选中的好表现,视为某种对其治理模式的民意支持,进而以维持网络空间秩序为由,更理直气壮地推行对言论空间的限制;另外,西方民粹主义的崛起、英国脱欧公投的结果,以及美国总统特朗普当选等现象,都成为西方世界过分推崇自由民主的反面教材,为新加坡政府的相关论述提供了实质依据。

其实,对于一部分人来说,网络空间“自由不自由”也只是一种标准,当言论不应触犯种族或宗教等敏感性已成社会共识,对绝对自由的追求不但不实际,有时候也会被视为西方世界强加于其他人的意识形态。然而,令笔者更担心的是,即使只将目光投放在网络空间的秩序维持上,如今的网络生态与规则,真能产生一个健康的公民社会吗?社交媒体大家各自形成部落,往往很难促使各方参与比较中间立场的讨论;一些对网络媒体或舆论的管制,是否间接导致网络空间“去中心化”现象加剧,值得更深入探讨。

副总理兼经济及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尚达曼较早前在评价本地主流媒体时,也曾谈及加强社交媒体“中间地带”(the middle)的重要性,认为以这标准为坐标,较符合新加坡人民的利益。在南洋理工大学“前进讲座”(Majulah Lecture)上,一名学生在提问时,以新加坡在非政府组织无国界记者(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发表的排名靠后为例,询问本地媒体管制是否可以放宽;尚达曼过后在个人面簿页面上对自己与这名学生的交锋作出澄清,表示即使在成熟的西方民主社会里,网民都聚集在各自的“媒体泡沫”中,社会对主流媒体的信任降至新低点,而这些虽不是无国界记者关注的标准,却都能影响任何社会的民主进程,是令人担忧的现象。

然而,所谓的“中间地带”真的能在社交媒体世界存在吗?我们应如何去凝聚各信息部落,同时避免话语权越来越集中?“自由之家”将本地网络出现像“The Middle Ground”(中译为“中间立场”)与“Mothership”(中译为“慈母舰”)等较温和的英文时政网站,以及执政党在社交媒体上能见度的扩大,形容为网络空间“走向常态”。但在资讯过度竞争的世界里,当一件事将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走时,不论是主流媒体或网络媒体,都得顾虑自己必须加入到合唱之中,否则就抓不到流量的现实问题;而若是如此,客观、认真与严肃的讨论仍有空间吗?

纵观本地网络媒体生态,近期引起最大关注的也正是“The Middle Ground”宣布关闭的消息。该网站由《海峡时报》前副总编辑默乐(Bertha Henson)设立,主打对社会政治与时事课题的深入分析,不求只满足广告客户的点击率,以建立和巩固某种“中间地带”。网站上个月底发布题为《感谢,但我们实在走不下去》的博文,表示扎实的新闻团队需要上万元的运作经费,除非选择偏离网站的核心价值,否则难以长期维持下去。

另一边厢,由历史学者覃炳鑫和自由新闻工作者韩俐颖等人新创立的平台“New Naratif”(中译为“新叙事”),则阐明新网站对撰写所谓的“客观新闻”没有兴趣,而是不会避讳刊载带有作者倾向与偏见的文章,推崇与主张“新闻应有立场”的做法。把“New Naratif”的成立和“The Middle Ground”的关闭放在一起观察,不难发现带有主观色彩的言论,总被视为较容易在社交媒体上吸引到眼球,若形成新风气,更可能削弱网络世界的所谓“中间地带”。

从这个角度看,“自由之家”所点出的问题也就不局限在“自由不自由”的命题上了。网络言论走向两极化所留下的真空,容易被野心家利用或占据。这样的情况在许多国家已在上演,我们不一定能够幸免。

(作者是《联合早报》记者 ngwaimu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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