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彬:颜色的迷思

发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的族群仇恨行为,让全世界对美国的种族歧视/种族主义问题再次产生关注。在世界的另一端,缅甸境内的武装冲突,军人对罗兴亚穆斯林的“种族清洗”,导致几十万罗兴亚难民逃离缅甸,国际组织纷纷谴责。

种族概念由来已久,而且复杂、充满争议性。这一概念往往与宗教、历史、政治等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什么是“种族”?生物学家已经证明,“种族”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无论什么肤色,人类之间的基因基本相同。在过去几百年里,是谁在不断教育我们“种族”的概念,让世世代代的人们在科学证据之前,仍然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为其互相残害和屠杀?

“种族”是建构出来的,它不是生物学上的事实,而是社会与文化的产物。这是一种社会分类,通过人的外形特征如肤色、发色等等,分化出自我与他者的对立关系。人类是视觉动物,以“种族”分类这行为本身并无任何不妥,但当我们通过这种方式将他者的身份简化成为刻板印象,对他者进行压迫,这便是“种族”议题的最大问题。

种族歧视当然不是近代产物,并且是以一种隐性的方式深植在人类的意识。1968年,马丁·路德·金被刺杀。美国爱荷华州的一位教师珍·艾略特(Jane Elliott)发现自己三年级的白人学生,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种族歧视,于是设计了一项试验——这就是后来有名的“蓝眼珠,褐眼珠”试验。

艾略特让班上同学分成了蓝眼珠和褐眼珠两派。第一天,她向学生解释蓝眼珠同学的优越性,并让蓝眼珠学生享有各种特权。短短一堂课,艾略特目睹蓝眼珠学生如何对同班同学显露苛刻的歧视;而褐眼珠学生缺乏自信,在情绪、课堂表现上都大受影响。第二天,艾略特向班上宣布,她搞错了,褐眼珠的学生其实才是优越的,这时蓝眼珠的学生都流露出恐惧。

这一切记录在《分裂的一班》纪录片,引起社会争议,以后几十年里仍被学者与社会评论者分析讨论。艾略特通过抽象的、不符事实的谬论,制造了一种“事实”,轻易地让学生展示偏见,更让全世界看到歧视是多么容易让人失去理性。

艾略特的试验效果之所以如此惊人,也是因为她推波助澜地鼓动歧视。但她有她的理由—— 弱势族群难道不是每天都必须面对各种刻意或不经意的种族歧视?而后者的杀伤力也许更强。

美国的暴动、缅甸的种族屠杀,以及历史上各种种族纷争,都不是一下子就迸发出来的。追索源头,也许一切暴力的来源,都是从平时最不经意的开玩笑、最不以为意的言论开始。那些隐性的歧视,一旦植根发芽,会变成在一切证据面前都无法动摇的“事实”。

“不经意的种族歧视”(casual racism)让人错觉:因为无伤大雅,所以无关痛痒。今年头,一位在本地大学就读的新加坡印度裔女生在网上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她参加迎新会,同学要求她说华语,然后迷惘地问她:“你竟然不会说华语?你是新加坡人吗?”另一个同学获知她读商科,竟然要求她“请拿出学生证来证明”,然后笑着对她说自己有种族歧视……

不要认为学生的无知或无意的“玩笑”行为,可以赦免他们的种族歧视。“特权对于拥有它的人来说是无形的”,吊诡的是,享有特权的人们无法知道弱势族群面对着什么样的压迫。艾略特致力争取的,正是让享有特权的人们,培养高度的自觉性,在日常的每个言行举止,在最细微的小事上,不让任何的偏见有机会长成极端的、不可挽回的暴力结局。

(作者是剧场工作者/戏剧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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