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呈:风口上的规范

城外城

中国互联网规范的不完善,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企业精准定位“自由空间”,腾挪施展,创造价值,呈现美丽的报表。另一方面,一些企业也会在缺乏把控和制约的恣肆奔腾中,或触碰法律高压线,或撞到道德壁垒,结局甚至是被连根拔起。这是一段绮丽而又充满故事的场景。

12月20日,360公司发布公告,宣布永久关闭水滴直播平台。至此,由一位92年女生质疑360散播用户隐私的文章引起的巨大争议,算是告一段落,但数轮新闻和沸腾热议却延伸到更宽泛的层面:从微观的产品功能取向,到宏观的互联网规范,都带来更多值得思考的课题。

像水滴直播平台这样把各个生活场景通过直播平台展示在大众面前,其中既蕴藏着巨大的商业逻辑和潜能,也暗藏着复杂的管理思维。其实这也正是中国互联网产业的写照,蓬勃的网络渗透冲击着现有的运作模式,但同时也在各个层面挑战道德标准和底线。

智能摄像头如今在中国各个消费、工作和生活空间普遍存在,提供即时、全方位的信息,构成社会安全网的一部分。按水滴直播负责人的说法,直播平台本身是一个响应用户需求的创新产品,能够充分展现安防监控功能,已在扶贫、公益方面发挥功效。但个人影像在餐馆、文娱休闲等场所,在不知情状态遭遇被动传播,显然违背大众认知。直播平台和企业所给出的理由也无法让人信服。大众让渡个人数据的意愿,是基于对便利服务的期待,民意自然更关注相关运作背后是否掺杂复杂的商业计算和利益驱动。因此,一篇文章掀起巨大风浪,既超出想象又合乎情理。搅动流量、催化话题的最根本原因,是大众对于直播属于侵犯隐私还是安防监控的不解、怀疑甚至恐惧。

从水滴直播平台产品经理承认错误、希望改正错误,到最终平台关闭,提供了现实的警醒:产品功能的研发初心和宗旨是正向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存在其他可能性,从而走向不同的路径,其功能的一部分或成为直播隐私的利器,制造社会不安和恐慌。其间的矛盾在于,具备核心竞争力的正面和负面功能同时显性地共存一体,因此,企业如何认知和服从利益驱动,最终体现为对产品功能的管控意志,以及对市场底线的自我约束。

我们现在身处一个热闹非凡的时代,互联网+俨然已经成为万能灵丹,当资本红利四处追逐,当流量和大数据成为很多人挂在嘴边的流行词,当快速落地、追求“头部”成为唯一目标,大量同质性互联网企业蜂拥而上,风光图景背后是激烈厮杀的战局。网络贷、校园贷衍生黄暴乱象,团购平台一哄而上聚敛资金,视频直播出现大量低俗内容,成百上千辆共享单车堆积街头乏人问津。一夕蹿红又迅速崩塌的例子比比皆是。在竞争加剧的环境下,监管的不力和缺失只能加速企业的失控。根据今年10月的数据显示,中国P2P网贷平台数量一度达3400家,而美国没有任何一年超过100家。中国团购企业数量一度达5000家,而美国没有任何一年超过650家。因此,越是互联网行业风口显现巨大诱惑的高峰时刻,越是突显网络规范的相对滞后和监管的难度。

这种不可思议在中国的发生,并非无迹可寻,也刺激人们更思辨地从不同层面进行解读。对现有秩序和规则的挑战和颠覆,是互联网行业崛起的基因特质。颠覆的过程,不仅在于敏锐把握“痛点”,激发创新和创意,更在于打破原有规则,冲撞固定机制,催生新的商业模式和体验模式,形成互联网行业蓬勃的活力。相应的,颠覆所产生的能量和价值,颠覆所带来的激烈与痛苦,是近十年来企业和大众不断亲历和见证的一体两面。

一些细节昭示着互联网企业的狼性及其冲撞现有格局的本能。官方版本的《腾讯传》,其封面标注着“幸存者 挑战者 领跑者”,宣示腾讯创新发展的核心,也显示着互联网企业无法避免的宿命。而360创办人周鸿祎直接把自传定名为《颠覆者》,就是“向那些拥有颠覆精神的人致敬”,他在前言中说,“作为一个互联网的老兵,我是颠覆式创新的信徒。” 在人工智能、虚拟现实技术急速发展和应用的年代,数据和流量,往往是最被看重的元素,拉升规模,打通连接,直接捆绑商业利益。但隐忧其实一直存在,因为这也是最易被泄露、被不良利用的部分。商业和隐私的冲撞,利益逻辑与理性的博弈,是企业随时要做出的选择。一旦撬动大众敏感神经和社会规范底线,很有可能沦为被颠覆的对象。

中国互联网规范的不完善,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企业精准定位“自由空间”,腾挪施展,创造价值,呈现美丽的报表。另一方面,一些企业也会在缺乏把控和制约的恣肆奔腾中,或触碰法律高压线,或撞到道德壁垒,结局甚至是被连根拔起。这是一段绮丽而又充满故事的场景。

今年11月4日修订通过的中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中,“互联网专条”的设立引人瞩目。数据竞争的时代已经拉开序幕,在道德、法律和利益之间寻求平衡,兼顾企业社会责任,是更为艰难的课题。水滴直播事件已然落幕,但让人注意到的不止是戏剧性的几个回合,充满争议和激辩的过程及事件走向,为互联网行业规范的完善提供了真切的样本。在目前的这个阶段,中国互联网企业在创新、冲撞机制上走在世界的前列,与此同时,如何引领规范,如何树立规则,大概也应该开始成为中国互联网产业的使命了。

(作者是新加坡报业控股新兴市场副总裁兼联合早报网(中国)首席运营官 zhouzc@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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