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鹏飞:“屎工”、聪明人与多能鄙事

得鱼忘筌

精英主义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精英必须具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政”意识,才能无愧于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身份。

无意间听到女儿跟同学通电话讨论作业时,英语对话间突然杀出“赛缸”(闽南语“屎工”,大意是做没有荣耀和奖赏的脏活)一词,分外刺耳。她这一代很多人连华语都说不好,更遑论自己的母语了。于是对她们这些没有当过兵的学生,竟然懂得使用这个粗俗的闽南词汇,感到相当好奇。事后询问,她确实能准确理解“屎工”的意思,与同学讨论的话题是学习小组里个别自私成员如何逃避责任,专挑容易的工作交差。

联想到这起去年发生的小事,是因为有本地大型调查发现,“名校生”和“非名校生”倾向待在自己的小圈子中;居住在私宅者也较少同组屋居民密切交往。这一发现应该不让人意外,毕竟它印证了很多人的生活经验。但是作为社会现象,它也当然成为热议的课题。

《联合早报》就刊登了包括社论在内的好几篇文章评论此事,基本的共识是要避免阶级固化,以免社会撕裂;同时也检讨了精英主义的利弊。但是论者也明白,尽管政治不正确,孟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论断,大体符合历史事实。只是在自由主义当道,个人主义横行的当下,平等(甚至在潜意识中的齐头式均等)已经成为被神圣化的价值,恨不得把人间所有的区分都一笔勾销,包括性别差异。所以,关系贫富差距这个原本就具备道义正当性的话题,自然容易引起更多的关注。

之所以联想到女儿与她同学的“屎工”对话,是因为她所就读的恰好正是一所“名校”,不但很多同学的出身非富即贵,而且无论目前的社会背景如何,她们当中的大多数日后都将成为国家栋梁,也就是平等主义者所担忧的、很可能异化为“何不食肉糜”的统治精英。名校生如果年纪轻轻就具有“屎工”意识,还没毕业到社会上做事,就知道在工作上避重就轻,无疑就坐实了平等主义者所担忧的并非没有道理。

社会精英阶层若充满了鲁迅《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所描述的那种聪明人,那其中所潜藏的风险,恐怕还更甚于阶级分化或固化。纵观人类历史,恐怕没有其他社会比传统中国更合理化精英主义的了。可是基于儒学的传统中国的精英主义,强调的却是精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无私献身精神;从反面自我惕励的说法,则是“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换言之,精英主义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精英必须具备“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政”意识,才能无愧于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身份。

英文meritocracy有几种翻译,任人唯贤、任人唯才、精英政治等等。本栏2013年8月4日曾介绍:“作为一种政治哲学,meritocracy的理念虽然产生于17世纪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但作为一个词汇,却是英国社会学者和工党政治家迈克·杨(Michael Young)在1958年生造出来的……杨说,传统的英国贵族统治精英因为自知靠血统上位,还晓得有所节制;凭借优异学业成绩爬上来的新贵却自以为是,迷信自身权位的道德正当性(全凭自己的努力和成绩),因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捞取好处,忘却并背叛了原有的出身,导致下层阶级失去民意代言人,逐渐在民主进程中失声,最终产生政治疏离感。”

如今不少本地名校生连华语都说不好,却懂得闽南语“屎工”之意的现象,似乎间接印证了迈克·杨对现代精英政治的批判。任人唯贤或许是对meritocracy的理想性期待,可是任人唯才恐怕才更贴近现实。当下社会机制筛选精英的标准,更多重视其聪明才智,但却轻忽了更为重要的人品,特别是孟子所强调的“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试想,如果精英能体现仁义礼智,也就不易出现迈克·杨所批判的那种自以为是的丑陋新贵心态了。

于是我在那通“屎工”电话之后,找机会同女儿聊天,向她介绍了孔子成长的故事。孔子幼年丧父,家境贫苦。他曾说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做过不少被视为低贱而遭鄙视的工作,比如“委吏”(管理仓廪)与“乘田”(管放牧牛羊),大约就是今人口中的“屎工”。孔子这段对话记载于《论语·子罕》,是他听到门人同官员对答时称赞孔子什么都会(何其多能也)而发出的感叹。按照孔子的意思,他之所以“多能”,就是因为从小就得亲力亲为做实事,如果年轻时就开始一味嫌弃“屎工”,考试成绩再好,日后恐怕也未必“多能”。

所以我劝喻女儿别怕“屎工”,特别是其他同学避之唯恐不及的苦差难事,更应该主动拿来做,而且不必去计较功劳。唯有培养这样的经历和气度,日后或才能堪当大任。我也鼓励她以身作则,通过自己的榜样去影响周边的同学,希望这能让未来的精英少一些勇于争功,怯于任事,自我感觉良好之辈。社会上有太多的聪明人,尤其是在聚集栋梁之才的精英阶层,况且还身处敌视精英的民粹主义时代,终非国家之福。

(作者是本报言论组主任 yapph@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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