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乙康:从共识之地到肥沃之土

作为一个年轻的国家,当时以英语作为共同语言极为关键,它为不同背景的人建立一个共同空间。5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母语所创造的发展空间——开拓经济机遇,以及塑造一种独特的新加坡身份认同。我们从以英文作为共同空间,发展到以母语创造发展空间。

语言作为一项经济技能,变得越来越重要,包括我们的母语。Grab总裁陈炳耀最近告诉我,他每年招收50个到70个大学生到他公司实习三个月。Grab的业务遍及印度尼西亚的190个城市。陈炳耀喜欢派实习生到这些偏远的印尼城市。他们得使用Grab服务,观察司机和搭客的行为,然后提出如何更好地为客户服务的建议。那些求知若渴又不会说印尼语(Bahasa Indonesia)的实习生,会把握机会学习印尼语。当他们能听懂印尼语,甚至能交谈时,他们在印尼的工作会更加顺利。

我也遇过许多在中国工作的新加坡人。他们所就读的学校,大多缺乏一个有利于讲华语的环境。不过,现在他们在中国工作,讲华语已是习惯成自然。这是因为讲华语是一项工作要求,所以他们有了学习的动力。大部分人承认,过去学校母语课程甚至考试所打下的基础,对他们大有助益。

我认为,随着中国、印度和亚细安的发展,我们学生在成长过程中只掌握一种语文或许并不足够。我们必须懂第二、甚至第三种语文。我相信,今天很少有学生还会误以为,母语考试不及格是很“酷”(cool,编按:时髦之意)的一件事。他们知道这并不“酷”,因为这是一项重要的经济技能,就如数学或科学。掌握第二或第三种语言的学生,将会让自己更有优势。竞争并不只是来自我们的新加坡学生。中国的学生在学习英语,西方国家的学生也在学习华语。我们不应放弃我们所建立起来的领先地位。

不过,我们难以将语言同文化区分开来,因为前者是了解后者的窗口。这就说到我的第二点。学习语言所创造的第二个重要的沃土,即作为“文化压舱物”(cultural ballast)。所谓压舱物,是指用来压在船底,让船舶遇到大浪也能保持平稳的物体。这也可用在文化上,尤其是对一个与大国为邻的移民小国而言。

由于我们是一个历史短浅的移民社会,因此我们还未有能起支撑和稳定作用的共同历史。我们必须通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从我们各种族的文化中汲取养分,发展我们的新加坡文化。

我偶尔会碰到这样的观点:正在萌芽与成长的新加坡身份认同应以英语为主,正如日本的身份认同围绕日语而形成。所以,我们应该像法国,不管你原本来自哪里,只要你移民到法国,你就是法国人。新加坡也是如此,我们都只不过是新加坡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想法。

将多语环境发扬光大

日本和法国的历史比我们久远。日本也是一个民族更为单一的社会。现实情况是,在“法国特色”(Frenchness)底下,人们与故土的不同文化有着深厚的联系。因此,如果我们觉得我们的文化只能以英语为中心,那是不实际,也是不现实的,更何况英语并不是我们的母语。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曾听过另一个极端的观点,即每个群体都应该过自己的生活,充分表达自己的身份认同,独立于其他群体。这种情况就发生在英国的伯明翰,由于不同的群体几乎没有共同的空间来建立联系和友谊,并培养和谐生活在一起的意愿,以致发生了骚乱。

这两种偏激的观点都不适用于新加坡,或任何其他地方。我一向用的比喻是:我们是水果杯(fruit cup)、水果汁(fruit juice)或别的什么东西?若是相信民族主义,也就是认为我们是水果汁,你把你想要的任何水果扔进果汁机,按下按钮,然后一切搅拌成液体,颜色多半奇怪,味道也怪异。我不认为这就是新加坡。

那些相信另一种极端多元文化的人会认为,我们就像是一个水果杯。你出席会议时,就会吃到这样一份将黄梨、葡萄、蜜瓜、西瓜塞进一个塑料杯的水果。味道没有掺合在一起,食材没有产生协同作用。这也不是我们想要的。

一位明师曾告诉我,我们应该立志成为“罗惹”(rojak)。它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和食材,你可以尝到它们个别的味道,但还有一个将它们调和在一起的酱汁。我们不能抹去祖先的文化,我们不能将它们结合成另一种人工的东西。不过,制作“罗惹”需要时间。文化会演化和逐步形成,新加坡文化必须是能吸收我们祖先文化的各种优点,达到语言、传统习俗和生活方式相互交融,独特而又和谐的境界。

为确保我们能够在这一条道路上前进,我们得让我们的学生学习掌握多重身份。如果你问我:“我是谁”,我会说我是新加坡人,一个华人,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和一名部长。这并非一个单一的概念,而是具备多重密切关系。首先,新加坡是我的国籍,而我忠于这个国家。但我不能忘记我是华人的这个事实,而我的祖先来自福建安溪。此外,我有家室,这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也是我努力工作的原因。同时,我是一名部长,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身份的组成部分。尽管拥有多重身份,我还是游刃有余。当我们对自己丰富多彩的身份感到舒适自在,久而久之,我们将共同拥有一种丰富的文化。

不过,身为一名新加坡人是我多层身份的最重要部分。我也深深地意识到,这就是我与其他国家的华人的不同之处。这无关我的护照颜色,而是作为一名新加坡人,意味着我生活在一个多元文化的社会里。有别于中国的13亿华人,我和马来族、印族、欧亚裔和其他群体生活在一起。同样地,新加坡印族和印度印族有所不同,新加坡马来族和半岛马来族也不一样。

因此,展望未来,让我们将多语环境发扬光大,努力让新加坡成为学习多种语言的最佳环境。新一代的新加坡人渐渐成长,祖先的文化深深地吸引了他们,让他们大感兴趣,但这与他们的父母和祖父母对祖先的情感依恋有所不同。在心里,他们是新加坡人,但他们想与世界上不同的地方建立联系,而这包括通过语言。我们应该集中精力发展多种语言,特别是母语的学习环境,而不是为了一个小群体,过于坚持高母语水平。我认为这应是我们的语言政策方针。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区域正在蓬勃发展,东南亚、印度和中国欣欣向荣,在这样的环境中,新加坡的多元文化在经济上给了我们巨大的优势。

语言学习五建议

我们该如何对待语言学习呢?我有五个建议。首先,每五年公布的人口普查数据经常显示,以母语为主要用语的家庭比率在下降,这让我们沮丧不已。我建议我们改变这个问题的提法。我们可以问使用双语或三语的家庭比率是多少。虽然它们的主要用语可能已改变,但双语家庭的比率已上升。事实也是如此,根据教育部的调查,过去20年,双语家庭的比率增加了10个百分点,从80%提高到90%。所以,让我们转忧为喜吧!

第二件事我们已经在学校实行,但我希望社会对此能有更强的共识。当谈到语言学习,我们不能够只持一个高标准,然后期望所有人都能达标。学习母语非常看重个人的努力。我们必须有一个制度,让每个人都尽可能深入地学习他们的母语。如果他们选择深入钻研某个语言,我们必须确保提供这方面的途径。我认为,这种理念在今天已经深入我们的学校。但我们须扩大这一范围,容许、推动和鼓励整个社会接受并支持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确保母语学习是一个振奋人心和受到支持的旅程。

今天,许多新加坡华族学生也许会觉得学习母语或华语,是沉闷无聊的,尤其是当他们与白人学习华语的经验进行比较的时候。这是因为每当我们听到一名白人说华语的时候,我们会感到万分惊讶,并大力赞美和表扬学习者,这无疑让他深受鼓舞。可是,当一个华族学生说着不流利的华语时,他却可能受到批评。你会背诵唐诗吗?你为什么没有读鲁迅和巴金的著作?为什么你看漫画书?我们必须多加鼓励和支持语言学习。

第三,在学前阶段让孩子接触母语,教育部已在做这件事。学生还小的时候,是让他们接触语言的最佳时机。除了英语和母语,让我们的学生学习另一个族群的语言,达到能会话的水平。我相信,只要动机正确,大多数年轻学生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看看那些学习韩语的学生,他们就是为了看懂韩剧或听懂韩国流行音乐。没有压力,他们却那么有兴趣,那么有方向,尽管只是为了娱乐。

语言是生气勃勃的,是深厚的,一辈子都必须使用,否则就会丢失。因此,语言学习是技能创前程(SkillsFuture)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第四个建议是,在学校以外,还必须有成人的语言学习课程,尤其是那些代表新加坡的主要语言。我希望语言中心也能像补习中心一样,随处可见。

第五,我想50年后,也许我们在严格的政治正确上可以放松一些,同时保持所有族群的代表性。在这方面,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工作。例如,视地点而定,一些公共告示牌使用英文和马来文,其他则是英文和淡米尔文,或英文和华文。每个多语文告示牌不一定都要有四种官方语文。我们应该始终确保多元文化的整体代表性,但我们在微观的政治正确方面可以不必那么严格。

另一个例子是在节日期间。以农历新年活动为例,多数时候你会听到华语、马来语和淡米尔语的歌曲。通常也会有一名非华族歌手演唱华语经典老歌,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在一些选区,庆祝方式已有所改变,整晚的娱乐节目是向多元种族的观众展示华族文化的表演。庆祝开斋节时,他们就会向不同的观众展示马来文化。屠妖节时,轮到印度淡米尔文化上场。我们应该庆祝不同的文化传统,就像我们如何制作“罗惹”一样。

我认为,这些是使新加坡成为最佳多语环境可以采取的有效步骤。这在定义新加坡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时很重要。

(作者是教育部长(高等教育及技能)兼国防部第二部长。这是他于3月21日在第九届全球教育领袖会议上发表的演说。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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