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伟中:借对话打假求真

对话,是互为主体的交流,不是优胜劣败的辩论,是尽人之性,也尽己之性。对话,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要求对弱势放下身段的交心,对权势挺直腰板的交谈。对话,也是提升观察阅读和理解能力,随时准备放下成见,接受修正的结果。

不久前,面簿流传一张交警开罚单的照片,声称有人边看手机边过马路,当场得向交警缴纳150元罚款。

短短半天内超过6000人转发,不少人据此狠批交警“向钱看”(money face)。

我当晚WhatsApp转发给警方朋友求证,发现原来根本没有看手机过马路和当场缴罚款这回事,而是女郎违例过马路(jaywalk)中20元罚单。根据法律,离行人天桥、斑马线或交通灯50米内过马路都违例,可罚20元销案罚款。

警方朋友苦笑说,照片在网上流传多时,不时被用来散播不实谣言,还衍生出不同版本,包括过行人天桥用手机、过斑马线没看左右“抓到得当场缴罚款”等。

事实是,交警开罚单时,从不要求现金付款。

谣言的起源,据说是去年10月流传男子看手机过马路被罚款的视频,网民声称有新条例,违例会罚150元。事后证实,该视频源自交警一周前的取缔行动,男子是违例过马路被罚,跟手机或现场缴罚款无关。

这是典型的网络假信息,网友不清不楚就转发,交警也莫名其妙被骂得灰头土脸。

无论作为记者或读者,我们都讨厌“无影无迹”的假信息,我们要报道和阅读经过查证的新闻,也要解读新闻的意义,但那必须是立足于事实的解读。

细读了三周听取各方意见的应对蓄意制造网络假信息听证会,我个人认为,立法、教育和个人努力缺一不可。

首先,立法是为了保护受害人,但立法也可以是为了鼓励言论自由。

听来矛盾吊诡,但就好比管制快速公路,我们要确保每个人的自由,不伤害到他人的自由。没有人可以有撞车或杀人的自由,遵守交通规则,才能让人人在言论快速公路里自由奔驰,避免受伤或“被杀”。

要维持公民社会活力、鼓励公共舆论,立法和执法时不能一刀切,应根据轻重缓急,以红黄绿灯的原则,把躲在键盘后暗箭伤人的牛鬼蛇神,给予不同程度的警告或惩戒。

要在假新闻假信息的时代中“打假求真”,立法和执法固然是必要的保护网,但加强公众教育和个人努力,鼓励交流实用的思考方法,或许比立法“更关键”。

作为新闻工作者和哲学爱好者,我希望新专栏《想方设法》能抛砖引玉,借着具体新闻事件和思考方法,与大家一同打假求真。

为何要想方设法?我想引用已故报人韩山元(山叔)的口头禅:不能只是“有想法,没办法”。作为报道新闻和记录历史的小兵,我们在巨变时代中困惑与寻路,也应用心解惑与开路。聆听各种想法的当儿,不妨探讨思考方法和解决办法。

相对于随写随看随发的网络信息,社会新闻前线记者得随时向“任何政府部门、个人团体”求证。以周四发生的战斗机护航客机的“诈弹惊魂”新闻为例,采访团队得马上向警方、航空公司、民航局、国防部求证,也要分头设法联络目击者叙述经过,并请教专线记者和专家学者,深入浅出交代战斗机护航的新闻背景、数据和思路。

当然,这也包括查证战斗机护航的网络照,源头到底是起初“流传”的档案照,还是多方查证后证实的现场照。

在这样的对话过程中,其实已在对信息进行打假求真的工序。

无论任何新闻或信息,在对话和求证过程中,要先确认准确可靠的文本(text)内容,并在阅读背景资料、与专家请教过程中,融入更具厚实度与深广度的背景脉络(context)。

通过新闻特写、专题、短评或侧记,记者进一步为看似“与我何干”的信息,提供解读(interpretation)和批判(critique)。

打击网络言论自由,若力度过猛,可能导致寒蝉效应,和公众为畅所欲言转入“言论黑市”,在封闭群组里无从监管,更无从澄清;若放任无为而治,又可能导致人们在“观点集市”里,因缺乏审思明辨的理性思考能力,而凭感觉和冲动下判断,排斥不同观点,倾向窝在争取共鸣和取暖的回音室(echo chamber)里。

对话,是互为主体的交流,不是优胜劣败的辩论,是尽人之性,也尽己之性。对话,是不卑不亢的态度,要求对弱势放下身段的交心,对权势挺直腰板的交谈。对话,也是提升观察阅读和理解能力,随时准备放下成见,接受修正的结果。

对话,是严谨的文本查证、脉络厘清、解读批判,并在对观点和成见“存而不论”地观察现象后,容纳多元的视野交融(fusion of horizons)。

对话,可以是听证会式的高堂答问、政府动员的民情对话、跨宗教跨文化跨政党的对话,或跨学科的科际对话,可能性无限。

角色中立的媒体,可以成为对话的桥梁,可以主动与执政党和反对党深入对话,采访各宗教各社群,走进大公司小企业,聆听扶持弱势群体,凝聚各方资源。

但话说回来,对话还得先从自己做起,以不卑不亢的诚意争取对话机会。别人是否有相应回应,我们得接受——球已在别人的脚下。

(作者是新闻中心社会与法庭组副主任 woonwj@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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