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敦义两岸主张可能两暗

杨开煌:“各表”不是“一个中国”的内容各自表述。(档案照片)
张显耀:吴敦义提及的“深化九二共识”绝非外界揣测的“两国论”。(张显耀提供)
郭震远:吴敦义最终能否实现承诺,还须长时期观察。(档案照片)
刘国深:北京发贺电表明对吴敦义的总体肯定。

台湾内望

台湾本土出生,年轻时就已获国民党高层栽培的吴敦义5月20日当选国民党主席,让奄奄一息的“蓝军”重燃三年后夺回执政权的企图心,但他在竞逐主席大位期间发表“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等两岸主张,却引起中国大陆和蓝军阵营的疑虑,担心吴敦义的两岸主张两头不到岸,既无助改善两岸关系向前进,也无法凝聚蓝营力量重夺执政权,最终反成为“两暗”论述。

台湾前副总统吴敦义5月20日以52%的得票率当选中国国民党主席,让奄奄一息的蓝军重燃三年后夺回执政权的企图心,但为了竞逐大位,吴敦义“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等说法,恐怕还是引起了中国大陆的疑虑。

吴敦义在回复中共总书记习近平贺电的谢函中,主动提及“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但是对于它的涵义,双方同意用口头声明方式作各自表达”。他认为,这段“原汁原味”的文字既可简述“九二共识”的历史事实,也可凸显他和现任党主席洪秀柱主张“一中同表”的差异,但外界的反应未必如他预想的乐观。

大陆国台办发言人安峰山在五天后的记者会上表示,1992年大陆海协会与台湾海基会透过商谈及互致电函方式,达成“各自以口头方式表述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并强调“九二共识”的核心意涵是认同两岸同属“一中”,但对于吴敦义希望出席国共论坛,与习近平会面,未置可否。

大陆严肃看待“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

铭传大学两岸研究中心主任杨开煌向《联合早报》表示,1992年两岸达成的共识是口头各自表述“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各表”是技术,是表达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的方法,不是“一个中国”的内容各自表述。如果吴的表述认为两岸共识是“一个中国,各自表述”八个字,那等于承认前总统李登辉的“特殊国与国关系”表述是对的,但当时的共识是“一个中国”四个字,吴的谢函意思是把一个中国的内容各自表述,“要中共接受台湾的表述这是不可能的”。

他进一步指出,大陆认为贺电是两党相互祝贺的家常事,但吴将两岸共识降格为两党共识,并把自己的“私货”塞到“九二共识”里面,这叫“偷吃步”,大陆当然严肃看待。

本省籍的吴敦义从政多年,但未角逐过台湾大位,鲜少对两岸关系明确表态,如今他准备带领国民党重返执政,在“统一”非台湾主流氛围下,他的两岸主张究竟是选举语言,还是内心真实想法,让人格外关注。

“原汁原味折衷最妥善”

吴敦义接受TVBS电视台节目《少康战情室》访问时提到,当选党主席当晚写谢函给习近平时,三个选项之一是不谈“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但这样对不起“中华民国”,也对不起台湾与国民党;他也考虑到要不要提浓缩版或提“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最后决定以简述的方式表达,这是折衷、最妥善的方法。

张显耀:吴敦义绝不会是“李登辉第二”

曾任吴敦义竞选党主席的办公室执行长、大陆委员会前副主委张显耀特别向本报强调,吴敦义绝不会是“李登辉第二”,其谢函提及的深化“九二共识”也绝非外界揣测的“两国论”。

他解释,“九二共识”是两岸政治互信的前提要件与重要政治基础,习贺电中提到“九二共识”,故吴的谢函须把1992年两岸达成的政治默契再表述一次,以后就无须述及,亦即“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但对一个中国的内涵及认知是不同的;在台湾的认知就是根据宪法的中华民国,对岸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九二共识、反对台独”仍是国民党主政之后两岸政策最重要的基础,有延续性,不会改变。

张显耀也指出,目前绿营的人不能接受“九二共识”,外界也认为国民党只会在台湾提“一中各表”,质疑吴敦义不敢向对岸提“九二共识,一中各表”,绿营更把“一中各表”操作成“一中同表”,“同表”就是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造成国民党中间选民和大多数本土选民疑虑,故吴当选时须重申立场,让各界放心安心。

他特别强调,台湾任何主政者处理两岸的政治定位,一定要按照中华民国宪法的规范,“特别是国统会对一个中国原则的看法,那是两岸达成的政治默契,也是两岸互信的政治基础。我们是根据中华民国宪法所规范的架构,没有任何卖台的可能性与疑虑,也提醒民进党,要跟大陆发展关系,九二共识是很重要的”。

曾说“想被统,可以回福州上海”

吴敦义4月下旬接受“NOWnews今日新闻”访问时提到“如果想被统,可以回福州、上海去住,何必拖累2300万同胞”;在强调“台独不可能,也不必要”之际,又补了一句“统一没能力,被统不甘愿”。洪秀柱阵营对此猛攻,也让大陆对吴起了疑心。

对此,杨开煌指出,这样很容易被大陆解读为“没有统一作为终极目标的九二共识”,问题就严重了。

他说:“(前总统)马英九虽然主张‘不统、不独、不武’,但也说过是在中华民国宪法之下,现阶段不准备统一。吴敦义未提‘现阶段’,若然,九二共识对吴就变成工具化,有需要时拿旗子出来摇一摇;其次是纯经济化,对大陆有利益需求时才喊一下;第三是政策化,等同美日与大陆打交道时主张一中政策、不支持台独也不支持统一。吴若不解释清楚,大陆会有高度的不信任感。”

吴敦义本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特别向一些学者解释,此事是因福州、上海台商跟他说统一的好处,并问他为何不主张统一,他才说了那段话,并无他意。

大陆两岸问题专家、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协同创新中心执行主任刘国深在电邮答复本报提问时表示,“吴讲话有率性的一面,有些说法我们也不一定认同,但还是要全面了解其中奥妙之处。只要全文观看他接受访谈的内容,就不会得出‘不要拖累’等部分媒体片断式报道得出的结论”,但刘国深也补充:“这件事对吴来说也是个教训,如若不慎,会给自己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困扰”。

亲北京的《中国时报》引述不具名涉台人士指出,大陆政协主席俞正声5月24日于台企联成立10周年庆祝大会提出“变相台独最终会失败”除了说给绿营听,也是警告蓝营存在“变相台独”;国民党如果打着“一中”幌子,希望两岸长期处于分离分治分裂状态,大陆是无法接受的。

此言一针见血道破国民党主流的想法,同时也提醒吴敦义赶紧修正说法,毕竟吴是目前国民党内最有实力、有望带领国民党重新执政的领导人,最好能做清楚且完整的论述。

吴敦义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仍重申“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识”,但略作修补,加上了“九二共识不会表成一中一台、两个中国”的说明。

依照中华民国宪法,两岸自是同属“一中”,但鉴于李登辉、陈水扁及蔡英文虽都曾宣示在中华民国宪法的架构下施政,但照样各有计谋,或走向两个中国,或提出一中一台,所以吴敦义的说词能否获得北京的信任,还须看他日后的实际做法。

大陆对吴敦义仍有冀望

中国海洋大学海峡两岸关系研究所所长郭震远接受本报电访时表示,他很关注在吴领导之下处理两岸关系的动向,但更关注吴就任党主席后,国民党与民进党是什么关系?

郭震远认为,吴宣称要带领国民党夺回政权,和民进党必然有激烈竞争,他最终能否实现承诺,还须长时期观察,“台湾社会的选举语言,不能太认真看待,要看其实际的行动表现”。

各种迹象显示,大陆对吴敦义仍有冀望,处于“听其言观其行”阶段,但吴仍需在适当时机完整表达两岸论述,才能建立彼此互信的基础。

对此,刘国深认为,看问题要有历史的、全面的、实事求是的眼光,同时了解台湾内部政治的细微之处。北京发贺电已经表明对吴敦义的总体肯定,只要时机成熟,国共领导人见面不是问题。

国民党从安宁病房转至加护病房

国民党主席当选人吴敦义今年4月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博闻强记的他当场背出2008年马英九当选总统当晚,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邀访的电文,表示国共两党在“九二共识”的默契下,向来相互体谅。熟读中国历史的他那一年首次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

2008年5月26日,时任国民党副主席兼秘书长的吴敦义,陪同党主席吴伯雄前往北京,胡锦涛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而非台湾厅接见他们。吴认为胡很贴心,机敏过人的他在瀛台夜宴连干五杯茅台,向胡游说两岸外交休兵。同年8月8日,国民党获邀出席北京奥运开幕典礼,吴以退为进,坚持以“中华台北”取代“中国台北”,北京让步。

2012年吴敦义甫当选副总统,在博鳌论坛和时任大陆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克强会面,吴敦义引用《礼记》的《礼运·大同篇》,强调要继续深化两岸关系,提出“求同存异、两岸和平、讲信修睦、民生为先”16字箴言。李克强当即说:“也是16字啊!”吴向李表示,台湾民众强烈希望能参与国际活动,李正面回应,“双方平等协商应可找到办法”。

这是吴敦义与大陆高层交手的过往,相信大陆方面记忆犹深。

回顾见端倪

吴敦义的政治资历和行政能力,目前在国民党内无出其右,基层党员期望他振衰起弊,是他在党主席激烈选战中首轮就胜出的主因,他的当选也激励了国民党的士气,有人形容国民党已从安宁病房(濒死边缘)转至加护病房。

但作为一个领导人更须有担当及方向,吴敦义对两岸关系的定位及主张为何? 从他接受本报专访时的几段访谈内容或可略见端倪。

在谈及党主席洪秀柱主张“一中同表”时,吴敦义很不以为然地说,国民党立院党团35席都主张“九二共识,一中各表”“谁跟你走灭亡的路线?必死的路线谁敢跟你走?”

他也批评蔡英文2000年7月6日担任行政院大陆委员会主任委员在立法院答询时,提及台湾的立场是“各自表述一个中国”,把“九二共识”讲颠倒了,缺乏高度智慧。

当时记者追问他“蔡英文‘各自表述一个中国’的说法与大陆不谋而合”,他先是说“他不能这样批评,因为这样的结论太重”,但随后指出“‘一个中国’算是鸟笼,‘各自表述’是现状,直到未来,‘各自表述’先的话,那就是过程,最终就是‘一个中国’。这个在理则学上是有一些不同的判断”。

李登辉执政时,将国民党的“一个中国”立场倒退为“特殊国与国关系”的“两国论”,陈水扁上台更朝“一中一台”方向前进。马英九上台后,长期被绿化的台湾并未有明显改变,马英九虽强调“一个中国,各自表述”,但保持两岸分离状态的现状,国民党内也曾出现将“中国国民党”更名为“台湾国民党”之议。

对此,吴敦义认为只是极少数声音。他说,“中国国民党”的“中国”就是“中华民国”,这不就印证了“一中各表”的正确性?刻意拿掉“中国”两字,改成“台湾”,那人家会怎么想?”

话是这么说,他对两岸问题的看法,从他10年前改写毛泽东《沁园春·雪》:“两岸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惟反攻大陆,已成历史;解放台湾,又嫌霸道;一国两制,或统或独,都为台海掀波涛。俱往矣,数当前明路,和平最好!”透露他不统不独只求和平的立场,但也令人质疑两岸能永远处于和平的分裂状态吗?

国民党将更柔软务实?

事实上,国民党虽然名为“中国国民党”,但在台湾早就失去“统一中国”的自信,李登辉主政时甚至提出“两国论”,此后国民党对统一的立场始终躲躲闪闪,暧昧不明,导致民众无法分辨情势,日益被诱导倾向分离,然后国民党又反过来说要顺从民意,不能明确表示统一立场。洪秀柱虽坚定主张统一,但因缺乏深刻论述,无法扭转大局。

相对地,民进党旗帜鲜明主张与中国分离,站稳台湾本位的立场;立场摇摆不明的国民党在一些涉及两岸的重要问题上,又屡次与民进党唱和,故常被批评“拿香跟拜”。

国民党总以“先取得执政权再说”搪塞,也因此受主张统一的人质疑:执政的目的是什么?国民党要维持的现状为何?要维持到几时?除了喊出“九二共识”,与民进党又有何异?

目前,大陆以发展国力实现崛起为重,暂时搁置两岸统一问题,国、民两党对此心理有数,因而有恃无恐。

蔡英文态度温和柔软,不正面对抗,不统之心甚明;国民党则用另一套说辞,大玩不愿明示统一立场的“独台”把戏。北京的对台政策早已碰到难以逾越的障碍,而在国民党方面,既没有信心统,也越来越走入死角。

相较于马英九尚有中国意识,吴敦义更为本土,但态度也更为弹性与务实,24岁当年即被蒋经国提拔的吴敦义要如何写历史,不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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