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反对挖山采矿花莲原住民抗争40年

透过空拍机的镜头,亚泥新城山矿场的开采情况一览无遗,山峦越削越矮,坑越挖越深,令村民和环保团体痛心疾首。(地球公民基金会提供)
花莲县秀林乡富世村村民胡金兰一家,是村里离亚泥新城山矿场住得最近的一户,每天都得忍受轰隆的爆破声和飞尘,更要面对随时发生落石、土石流的风险。

特稿

自1973年取得秀林乡采矿权以来,亚洲水泥每天两次以炸山的方式开采大理石,再加工制成水泥。过去40多年,除了花东地区频繁的地震活动,村民还得面对日日爆破、飞石相伴的风险。对此不满的原住民随后发起“还我土地”运动,与亚泥纠缠40多年,至今未解。

两年前的某天下午,花莲县秀林乡富世村村民胡金兰(57岁)正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孙女在住家外歇息。忽然,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划破午后的宁静,整个村子宛如天摇地动。这时,落石开始沿着边坡滚下,不偏不倚地掉在胡金兰的铁皮屋外。

“我赶快把屋里其他孙子叫出来,然后跑下山。太恐怖了。”虽然家人都安全无恙,提起那天的景况,胡金兰接受《联合早报》记者访问时还是心有余悸。

胡金兰一家对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其实早已习以为常。由六七百户太鲁阁族原住民家庭组成的富世村,位于亚洲水泥公司(简称亚泥)花莲矿场的下方,水平距离不到300公尺,而胡金兰的住家则是当中离矿场最近的一户。

自1973年取得秀林乡新城山矿区的采矿权以来,亚泥每天两次以炸山的方式开采大理石,再加工制成水泥。过去40多年,除了花东地区频繁的地震活动,村民还得面对日日爆破、飞石相伴的风险。去年11月,亚泥第二次成功向台湾经济部申请展延矿权20年,村民继续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更加看似遥遥无期。

“我们已经分不清地震和炸山了。”胡金兰无奈地说。“(我希望亚泥)不要再挖了,已经把山破坏掉了。什么时候会走山,不一定呐,我是没关系,但我的下一代呢?”

占地400公顷、离太鲁阁国家公园不远的亚泥新城山矿场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1973年6月,亚泥与秀林乡公所(秀林乡的行政机关)召开土地租借协调会,许多太鲁阁族人享有耕作权的土地,在协调会后几年内,被乡公所以涉嫌伪造的文书资料涂销,将180多公顷的原住民保留地“违法”出租给亚泥,仅有部分族人因文件资料不齐全,而免于耕作权被涂销的命运。

环境与居住安全问题 令村民深感困扰

对此不满的原住民随后发起“还我土地”运动,与亚泥纠缠40多年,至今未解。但除了引起外界关注的土地争议以外,这些年来令村民深感困扰的,还有鲜为人知的环境与居住安全问题。

今年6月不幸坠机罹难的台湾空拍导演齐柏林,就曾在2013年纪录片作品《看见台湾》中,透过高清镜头向社会展示新城山“开肠破肚”的景象,引发检讨声浪,呼吁亚泥停止开采,但不果。

齐柏林上月为《看见台湾II》勘景时,又在亚泥矿场拍下全景照,感叹太鲁阁惨白的山头比五年前“挖得更深了”。照片曝光后随即激起民愤,数月前由环保团体发起的“反亚泥.还太鲁阁土地运动”的公民连署,连署人数一周狂增逾20万人。

“大家对亚泥事件的印象原本一直停留在土地纠纷。”台湾环团“地球公民基金会”专员潘正正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齐导死后,大家才又再次聚焦矿场的环境问题。”

她指出,自从高雄2009年发生小林村莫拉克台风中灭村事件后,经济部辖下的中央地质调查所开始用雷达侦测出地质敏感区,花莲亚泥矿场所在正是山崩地滑地质的敏感区,两旁的边坡,豪大雨时将变成土石流潜势溪流,犹如不定时炸弹,对居民安全构成威胁。如今亚泥矿权获得展延,难保小林村悲剧不会在富世村重演。

潘正正提到,立法院3月20日才通过临时提案,要求经济部对亚泥矿权展延的申请冻结半年再核定,经济部却在《矿业法》和《环境影响评估法》修法前夕,火速核发亚泥20年采矿权展延,前后审查期仅三个半月,她质疑当局独厚亚泥。对此,经济部已强调无违法问题。然而民愤持续高涨,行政院长林全已下令全面搁置申请中的42件采矿案,任职20年的矿务局长朱明昭也退休下台。

根据现行矿业法第31条规定,政府如没有合法理由不准矿业权者展延,中央政府就必须赔偿业者数百亿元新台币的投资损失,这被视为过度优惠矿业权者。属于旧矿场的亚泥新城山矿场也不受近年才出炉的环评法规范,数十年来没接受过环评。

潘正正说:“我们的目标是希望立法院在7月第二次临时会完成矿业法修法,以及政府撤销展延亚泥采矿权。”她也指出,当局应根据《原住民族基本法》,在利用原住民土地及自然资源时,应与原住民咨商并取得同意。

面对舆论压力 亚泥向村民示好

执政的民进党立院党团今天将召开党团会议,针对是否将矿业法修正排入临时会议程进行研商。但国民党认为,修正矿业法应回归专业,建议留待9月后的正常会期召开的委员会审查。

面对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处于风暴中心点的亚泥也竭力为自己辩护。每年投入1600万元(新台币,下同,约72万新元)在矿区进行植生复育绿化的亚泥指出,“越挖越深”是先进的环保采矿工法,公司也强调禁得起检验,一旦矿业法修正后,亚泥“必依法办理环评规定事宜”。

中央大学地质系教授、环保署环评委员李锡堤说,亚泥在花莲的开矿区距离陆地较远,挖深总是比扩大面积好,但从一些照片及影片检视,亚泥挖深采取的是国际标准作法,台阶也都有植被绿化,只要能确保安全、落实绿化及不扩大影响范围,他不反对继续开挖。

为了向村民示好,亚泥这两年也采取一系列“敦亲睦邻”的行动,例如为那些被震出裂痕的房子进行修缮,以及为每一户家庭接上山水。近月,亚泥还加码提供每户6000元至1万2000元的水电费补助,成功让部分村民转向。

近年积极参与反亚泥运动的村民郑文泉(53岁)指出,富世村共有五个太鲁阁族部落,其中两个位于矿场正下方,其余因不受矿场活动直接影响,对亚泥的不满也就不那么强烈。

“原住民生活本来就比较辛苦一点,所以看到钱就转弯。”三年前从警职退休的郑文泉直白地说,言语中流露出部落之间在亚泥争议上的歧义与裂痕。他也提到,富世村里约有70多个村民在矿场当全职工或包商,亚泥若退场,村民未来生计将成问题。“有人就曾跑到我家劝我不要再反亚泥,不然他们以后就没有工作了。”

尽管如此,坚持居住安全的郑文泉始终不肯让步。他说:“哪怕整个部落都被收买,我还是会坚持下去。”上周五,郑文泉与另外100多位村民正式组成“反亚泥自救会”,升高抗争行动。亚泥在新城山的矿权原定今年11月22日到期,业者如执意在隔天续工,自救会不排除佩带合法的自制土枪,把上山的唯一一条山路封住,直到亚泥退出。

不过,郑文泉和村民们可能无需走到这一步。今年4月,富世村村民在民进党立委陪同下,向行政院提交诉愿书,要求经济部撤销展延亚泥矿权,政院预计今天(12日)公布结果。然而,潘正正对结果并不乐观,若当局维持展延决定,环团和村民将提出行政诉讼。

但不论撤销与否,一生住在富世村的胡金兰和家人都誓守自己的家园。抱着小孙女在住家外受访的胡金兰以厚重的太鲁阁口音说:“这是我爸爸妈妈留下来的,我绝不会放弃我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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