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奇缘的变奏

本周影评

(本文含涉重大剧透,读者慎入。)

最近上画的动画片《红龟》(The Red Turtle)由法国、比利时、日本三国团队联手制作,由Michael Dudok de Wit(杜德威特)执导。其风格清新静稳,意境浑涵,画功方面较为质朴而暗蕴精彻,近日被人称为“奥斯卡的遗珠”,确有道理。

《红龟》的一大特点是全无对白和旁述,以直接易懂的画面轻易跨越语言文化的疆界,传递了动人的故事以及一份贴近自然界与生命本质的情怀。毋庸讳言,我们的年轻世代在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之下对大自然已是甚感隔阂——据2012年美国社会学家所发表的研究与统计显示,70年来自然景物的图像在坊间儿童绘本中原本颇为常见,但自1960年代以来便逐渐减少,到了2008年更是比人造景物少了一半以上。(大家可以试验一下:叫现在的小孩随意画画,他更常画的是汽车楼房,还是草木花鸟?)现代的人造物品在《红龟》当中却是极少出现。老少中青于此可以共同观赏到竹林潇然、水族飘飘潜泳的景象,看小孩尽情游戏于山海蓝天之际,看人们下海猎取比目鱼,小螃蟹互相追逐,以写实手法呈现的万物生生死死而最终分解于蝼蚁之口。大家从中可以感受到久违的一股生机与天趣,重新把人类归位于天地苍茫的大化流转之中。

舍弃与抉择

《红龟》讲的是一个人漂流到荒岛后的奇遇,以及之后的生活。然而,它跟所有伟大的情节性作品一样,总让人觉得可以作更深远的解读,发掘出具有普世意义且互相交融的多层感悟。

比如片中有两处最能让观众瞬间心中一软,其一是由大龟所变成的神秘女郎将身上龟壳还给大海的那一刻。我们的感性触角,很容易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广阔地连接到人生之中总是无法避免的种种舍弃与抉择。(笔者还联想到另一部动画片——《冰原历险记3:恐龙现身》(Ice Age 3: Dawn of the Dinosaurs)当中“鼠奎特”(Scrat)在女伴和橡果之间如何反复地舍此就彼。)爱情-自由-家-梦想-为了他人而可能失去的自我——诸如此类的选项之间,怎样抓取怎样转身远去都是悲凉,都是甘甜,都是无法翻译成言语的呐喊。这已不只是一个无名的落难海客的遭遇了,而是滚滚红尘之中我们所有人的戏码。

平静的厮守

从神话学的角度来看,《红龟》其实是对一个流传极广的古老故事的变奏。

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几乎都有传述所谓“天鹅女”一类的故事母题,涉及人与动物性异类(通常是雌性)由偶遇进而结为夫妻。比如中国民间的田螺姑娘传说,以及日本妖精“雪女”化为凡间女子嫁人生子的怪谈故事,均属此类。(由钟楚红饰演“小雪”的香港电影《金燕子》(1987年),即是仿《倩女幽魂》版的“雪女”故事。)“天鹅女”类故事有几个共通点:

(1) 异类很多时候是因为对方耍了一点手段(或者其他相关缘故)而成为其伴侣;

(2) 大部分的结局是:异类终究无法与对方白头到老,多少年后总会因故恢复原形,抛下身为人类的伴侣,永不归来;

(3) 有时候,异类离去时,会把孩子也带走(或者杀死),甚至杀死人类伴侣;

(4) 夫妻永隔,有时候是以不可逾越的水域作为标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红龟》基本上也属于“天鹅女”类故事,但部分环节却出现了预想不到的大翻转。龟女竟然跟情人厮守到老了,而穿越海洋离开的反而是孩子。这里头没有“天鹅女”类母题常见的暴力或怨恨,也不强调“两个不同的世界绝不相容”的千年主题,只有缠绵的爱,以及平静的生命循环。这样的变奏,是否暗示着人类和大自然其实可以抛开矛盾,和平相爱到最后呢?这个可能,只能留待观众各自咀嚼。

本片第二个重大的“心软点”,正是那静谧的结尾。看到海龟鳍肢的变现和最终徐徐地回归原本,笔者不免又要想到人生种种面相不一的际遇沧桑。30年前本地电视连续剧《奇缘》的主题曲(苏春兴作词,包娜娜演唱),至此也许可作为最贴切的注脚:“点点星辰冷月森森 / 怀着一颗赤子心/闯入红尘/缘聚缘散情假情真/转瞬人生匆匆过/春梦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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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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