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愈系建筑的博览会

本周影评

美国韩裔导演Kogonada(库戈纳达)早前以混剪电影片段集锦和以分析不同影史大师作品为主题的“录像短文”(video essay)引起电影界的注意;这些作品每每显示出他对电影画面和文本的敏锐触觉及独到翻新的诠释。今年,他初执导筒完成《哥伦布》(Columbus),虽会让影迷有“左看像导演X、右看像导演Y”之类的感觉,可最终的成品却是如此地浑然天成,教人拍案惊“艳”。

撇开他曾以录像短文分析过的小津安二郎、是枝裕和、Robert Bresson(罗伯特布列松)、Terrence Malick(泰伦斯马力克)、Richard Linklater(李察林克莱特)等名导的不同类型的微限主义对《哥》片的影响不说,全片最惹眼的元素,是故事的发生地——印第安那州哥伦布镇的现代主义建筑物。

“酷哥”反其道而行

影史上最会突出建筑的导演,当属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在安导的许多作品中,各种现代派的建筑或占据镜头大部分而演员显得渺小,或让人物穿梭在建筑物内部的大框小框中,或窗内窗外人物的对话等等。在安式视觉隐喻中,建筑是体,空间才是本;建筑把我们的物质环境划分成大小、形状不一的空间。安导把建筑内外空间的开阔与缩窄,上升成对人与人之间的亲疏情仇、生命的淡陌、窒息和孤独情绪的隐喻。

同是把建筑当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中介,也许我较熟悉安导对建筑的“负能量”处理,如今在《哥》片看到库戈纳达(下称“酷哥”)反其道而行,把建筑处理成默默疗愈人心的“角色”,但觉心中一片清澈。

哥伦布麻雀虽小,却被打造成“现代主义建筑博览会”,许多当代建筑名家在此留下他们的作品,包括贝聿铭设计的Cleo Rogers纪念图书馆(《哥》片的重要场景之一)。《哥》片故事里的两名主角,男生“金”是韩国人,因为建筑师父亲到镇上演讲时心脏病发昏迷入院,他从首尔赶来照料;在哥镇土生土长的白人凯茜则留在老家照顾染上毒瘾的母亲。两人在镇上邂逅,身为建筑迷的凯茜领着金到处参观、点评依她个人的审美观排名的建筑。

建筑成为交心桥梁

跟安东尼奥尼的处理建筑物内景不同的是,“酷哥”不怎么玩内景摄影机运动,而主要是在定点镜头中突出构图和道具。金住的豪华民宿套房有中产阶级的干净精致,却又隐喻着他与父亲的疏离(如挂在敞开的衣柜门上的父亲的旧款大衣和帽子——挂得好好的,像个人站在那儿,但主人躺在医院里,儿子冷漠地坐在另一角避免眼神接触);凯茜的家中则是一派升斗小民居家的拉杂和随兴。

酷哥更着意地在不同场面中把角色置于各栋建筑前面,且多数是两人站得比较开,讨论建筑,并一点一滴地讲心事,讲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建筑成为两人交心(只是知己,没爱情)的桥梁、如同静静谛听他们倾吐的另类角色。这些建筑有的左右对称,有的不对称,如同这一对心有千千结的异国友人。

金是事业有成、生活无忧、讲得一口漂亮美语的轻熟男,却对幼时父亲的不负责任而耿耿于怀;现在父亲出事了,他只是尽责(碍于世俗伦常观念)但非尽孝(诚心疼惜父亲),巴不得早点回首尔继续上班。凯茜家境不佳,心中有个艺术、建筑梦,却比金更“亚洲人”,情愿牺牲到外地深造机会,滞留在家守护母亲。两人的背景、心态在表面上是一种“对仗”,可内心深处其实是对称的。所以在戏末,两人在湖边的长凳上挨着坐,一起谈书,湖的另一端的一座设计精巧、有屋顶的木桥在构图中居于两人的右前方,一个景深摄影的镜头带出他们的心靠得更近了,不再需要建筑把他们拉在一块儿。但建筑还是在这场戏发挥了给他们的心灵最后一“松”的作用——下一个镜头,酷哥难得用推轨摄影,拍他们一边聊着艺术,一边并肩缓缓走上木桥;在桥中央,两人敞开心扉,互相诘问对方对父亲/母亲的态度,对自己的梦想的迟疑/遗憾——这座半封闭、有点阴暗的桥的内部,让两人有机会触及对方的心灵深处,也省视了自己。在相互影响下,两人对自己的未来做了新的决定。

《哥》片的美与真

哥镇镇郊有座三角形设计的公路桥,戏开场不久出现,然后金第一次出场(象征有人入镇);戏末金送别凯茜离镇后,桥的画面又出现(象征有人离开;两场戏可谓视觉对称,语境对仗)。是枝裕和曾如是问:“电影让我们逃避现实?还是进入现实的更深层?”哥镇被酷哥塑造成一个虚拟的电影空间,碰触的却是“梦的放飞“和“爱的牵绊”之间的普世性拉锯。《哥》片的美与真,又岂止是情景交融而已?

(《哥》片是本届新加坡国际电影节的参展影片,放映日期为11月25日。详情可参阅:http://sgiff.com/browse-all- films/columb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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