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缚灵的沧海桑田

默默地看着我们

陪伴吴家七年的爱猫离开尘世已有大半年。到今天,我们两公婆仍会时不时幻想:喵咪是不是有时还会回家看看我们,磨一磨爸爸妈妈的小腿?是不是正无形无相地坐在客厅一角,看我们抚摸新来的母猫,暗自生着闷气?

老吴甚至会想:去世更久的母亲和外祖母,是不是也有时会飘浮在我们的房间,静观我们一天又一天的凡俗生活?她们是否感受到一阵欣慰,抑或是觉得子孙太没出息、太令人失望?

谁料到类似这样的想法落在美国导演David Lowery(大卫罗利)手上,竟会拍成《鬼魅浮生》(A Ghost Story)这样一部颇有特色的艺术电影?本片于今年的圣丹斯电影节(日舞影展)首映,大获好评,实有它的道理。

时间与空间相斗

日本灵异次文化中有“地缚灵”这种说法。“地缚灵”指的是因为怨念、有心事未了或者其他的强力牵绊,导致自己困守在人世间某一特定地点,长期无法离开也无法超生的亡灵。《鬼》呈现于我们眼前的,即是围绕着这样一种灵体的故事。

剧中的C和M是一对恩爱夫妻。有一天,C因车祸毙命,随即以全身披着白布的亡灵形式不为人知地继续存在。他选择不踏入溢满亮光的灵界入口,从此变成徘徊于生前住家的地缚灵。电影一路带领我们感受C难与活人沟通的长年孤独,还有他的幽怨与茫然。在他无可奈何的眼中,未亡人M继续过着没有他的日子,最终走出哀伤,搬离曾经共同生活所在的住家——可是作为地缚灵的C走不了,只能留守旧宅,心系过去那段感情的最后一点残迹,默默地看着房子几番易主。在无情的时间巨轮之下,房子到最后甚至也被拆了,土地上起了新的变化,往日的种种似乎已点滴无存,而永远没有表情、没有声音的C还在……

《鬼》的基本概念其实很简单。然而,正如一些影评人所言,它有如“一首深思的诗歌”,从方方面面一点一点地力图“抓握时间的巨大”。著名神学家Paul Tillich(保罗田立克)说过,时间和空间是两股互相斗争的基本力量,两者之争在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人的灵魂与历史。《鬼》片中所上演的,正是时间与空间的互相推挤,以及身处两者磨心的一介凡人如何周旋其间,寻找意义。

我也在看我

本片的前半部在一些节骨眼上不惜特意把节奏放得极慢,让观众在自己的不耐烦之中先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存在。达到这一目的之后,剧情的推进就明快起来了,顺着多变的节奏不无创意地穿插了显示时光流程的不同手段。(有两处还用上完全看不出破绽的不同时段镜头的无缝衔接,很不简单。)全片音乐用得极恰当,适时提味,强化了或为神秘诡异,或为深情激荡的气氛。本片还不以突兀为忌,在意想不到的环节上快速插入较有震撼性的画面;不过它最应称道的一点,终究在于最后一大段的剧情转折。在此,它没有想当然耳地一味在“万物变迁,人事如梦”的感慨上做文章,而是开辟了时间的另一种可能性,意蕴深邃。(这里就不便细说,还请观众自行观赏。)

我们可以说,剧中主角有从强烈的情绪激动渐渐沉淀,进入较为玄妙的,冷热相含的观照状态。当“我”不仅懂得观看他人,而是进化到不偏不倚、无嗔无恨地观察“我”自己,还能带着这种心境回头把握自己所在乎的一切事物,等于是在平凡中,在凡人的痛苦、挣扎与迷失之中抓到了一种当下的超然与解脱。当此时节,一个人要清清澈澈地看出存在价值的吊诡:自己以及自己的悲喜得失置于浩瀚无边的时空,既是丝毫没有一丁点“特别”可言,同时又是独一无二、至尊至贵的。

这两个面向相辅相成,缺一则不全不透。我觉得《鬼》带给我们最大最可贵的启示就在这里。到头来,彼此交腕角力的时间与空间,何尝不亦是互相渗透、互相亲吻的呢?在万端纷纭都当下分解、和解、化解的大圆融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并也已经是——无所谓的地缚灵。

(欲知《鬼魅浮生》放映详情,可上网浏览:https://theprojector.sg/filmsandev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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