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群狗党假仁义 孤独大侠陷苦战

【第十八回】金庸小说独与群(资料图片、姜云行、明河社出版社)

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017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 《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金庸小说的男主角,绝大部分是独生子,在孤独的环境中成长,像《射雕英雄传》的郭靖、《神雕侠侣》的杨过、《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雪山飞狐》的胡斐、《笑傲江湖》的令狐冲、《鹿鼎记》的韦小宝,以及《天龙八部》的段誉、乔峰、虚竹,这到底是偶然,或是作者有意识的写作规律?

男主角多为独生子

有两个例外,都是因为剧情需要,男主角被安排有兄弟,但仍然是在孤独中成长。一个是《书剑》的陈家洛,小说大桥段是乾隆皇帝原来是汉人,是陈家洛兄长,但二人天各一方,到最终还是做不成兄弟,为政治为爱情变成死敌。另一个例外是《侠客行》的石破天,结局揭晓他和石中玉是双生兄弟,但从小被仇家掳去,独个儿在山中成长,跟石中玉没有半点兄弟情谊。正因为有这两个例外,更突显了金庸的男主角都是在没有兄弟姐妺的孤独环境中成长。

不单如此,金庸每部长篇小说都有最少一名绝顶高手,是喜欢隐居生活,习惯独来独往的,像《射雕》的东邪黄药师、《神雕》的独孤求败、《倚天》的金毛狮王谢逊、《笑傲》的剑神风清扬、《天龙》的少林扫地僧,《鹿鼎》的独臂神尼等,这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为之?

英雄无敌无常无畏

金庸推崇孤独,毫不顾惜笔下英雄,让他们饱受孤独磨练,有三个可能原因,一是无敌,二是无常,三是无畏。

金庸认为大英雄总是孤独的,绝顶高手更难免一生孤独,因为无敌是最寂寞的。最能反映这思绪的,相信是《神雕》的独孤求败。“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这段石刻激发了断臂的杨过,在山洪中苦练玄铁重剑。如果不是为了满足万千读者的强烈要求,支撑当年《明报》连载《神雕》的销量,按剧情自然发展,黯然销魂掌杨过,应该是第二个独孤求败,无缘与小龙女16年后重聚,隐居终南山后。

独孤求败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它既点出了英雄无敌便注定孤独的命运,也说明了古往今来无敌英雄渴求遇上知音朋友的人性,这个知音人可以是同道朋友,也可以是竞争对手,只要彼此旗鼓相当,能够切磋砥砺,就算比试失败,也是人生快事。这一层意境,在《雪山》的苗人凤决战胡一刀故事中,有深刻的描画。《笑傲》的曲洋与刘正风,展现的是同一人性渴求。这份渴求可以超越家族、门派等群体组织带来的隔阂冤仇。有了这份渴求,金庸笔下的孤独英雄才充满人性。

孤独大侠命途多舛

大英雄的孤独,除了因为天下无敌,一败难求,更多时候是因为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精研佛学的金庸,对此深有体会,《天龙》的北乔峰就是典型的例子。乔峰天资绝顶,武功盖世,英雄侠义,可是唯一爱人阿朱惨死在自己降龙掌下,留下一个极不可爱的妺妺阿紫,让他费尽心力去照顾,就像每天对着逝世爱人的影子,不断被内疚自责折磨。到最后,在国家大义与朋友情义无法两全下,他选择以自尽来弥补对辽国君主的亏欠。乔峰的一生,把孤独英雄的凄美悲壮,演得淋漓尽致。

金庸写孤独境、凄美情,乔峰绝非孤例,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抱着女儿哀求红杏出墙的妻子回家;毒手药王传人程灵素,预见情人胡斐中毒须舍身相救;《连城诀》里的主角被全世界冤枉,《书剑》里的陈家洛救不了香香公主,还有《碧血剑》里含恨而终的金蛇郎君,这许许多多的例子说明,金庸笔下的英雄非但难免孤独,而且绝非无敌。但唯其如此,更突显真英雄无畏孤独,敢以个人微薄力量不屈不挠地对抗时局命运,这股精神力量,正是金庸笔下英雄最动人之处。光明顶上,孤单少年张无忌单挑六大派,重伤垂危之际,仍坚持比试下去,把孤独英雄的无畏无悔,写得感人肺腑。

群体组织权斗崩坏

金庸笔下的英雄愈是孤独,他身边的群体组织就愈是糟糕,这两个命题之间似有一道无形的逻辑规律,统摄着整套金庸作品集。

刚开始写武侠小说的时候,金庸对弘扬个人主义还有点戒心,比较依循旧派小说规律,如《水浒传》《七侠五义》《蜀山剑侠传》等,注重群体组织,例如书剑里的红花会,就像美国漫画中的正义英雄联盟,一众当家占去不少篇幅,故事发展到后来,总舵主陈家洛远赴回疆,才真正担大旗。《碧血剑》里的袁承志,大部分出场时间都在领导群雄,个人性格模糊不清,论吸引力还不如已去世的金蛇郎君,或大情大性的五毒教主。经过这两部初期作品的摸索后,金庸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建构个人英雄的道路,社群组织逐渐沦为陪衬,甚至变成反面素材。

以《射雕》为例,全真七子和江南七怪打头阵,小说走的似是群戏路子,但很快便被少年郭靖取代,七子七怪变成陪衬,其后陆续出场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是辅助郭靖和黄蓉成长的大配角。这个风格从《射雕》扩展至《神雕》,一切以杨过小龙女为中心,故事叙述绝大部分时候是从杨过小龙女的视角出发。到了《倚天》,除了张翠山那段开首篇,有武当七侠做陪衬,到张无忌从冰火岛回归中土,便一直带领故事发展至结局。

《射雕》里的群体组织虽然是配角,但形象还是正面的,从全真教到丐帮等中原帮派,基本上都是正义朋友,铁掌帮本质也不太坏,只是选了有政治野心的裘千仞做帮主,才会勾结金国势力,反派人物不是金国爪牙,就是西毒欧阳峰及其党羽。到了《神雕》,正派组织的腐化一面开始显露,全真教的尹志平犯了强奸小龙女的弥天大罪,绝情谷看似世外桃源,却是阴险奸恶之地,相比之下,为外族效力的金轮法王反而更有英雄气概。

《倚天》里的群体组织,不论是号称名门正派的六大派,或是与之敌对的明教,都不是令人尊敬的机构,山头主义、争名逐利、假仁假义等事例不断出现,例如张三丰为解张无忌致命寒毒,亲赴少林峨嵋请求传授他九阳功,结果无功而还。少年张无忌万里送孤女寻父,亲身体会昆仑派掌门的虚伪残忍。少林武当领导江湖,却也出了圆真和宋青书那样的败类,宋远桥忍痛杀子清理门户,但少林掌门和三神僧却被圆真玩弄于股掌之上。总而言之,六大派不是好东西,被蒙古郡主锁在高塔上折磨是活该。

张无忌领导的明教也不见得比六大派优胜,阳顶天离奇暴毙后,左右光明使者、紫白金青四大法王、五散人与五行旗等各怀鬼胎,内斗不断,白眉鹰王一怒出走另起炉灶,留下来的被圆真分化离间逐个击破,若不是张无忌从天而降,在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一役便已全军覆没。待明教参与群众革命,驱逐蒙古大业将成之时,教内的权力斗争进一步白热化,张无忌受骗辞职,以退隐江湖作为对组织变质异化的控诉。

四大恶人反见情义

《倚天》对群体组织的批判与鞭挞,只是一个开端,其后的《笑傲》《天龙》和《鹿鼎》,一部比一部厉害,集体组织几乎等同腐败独裁、虚伪无耻、违反人性。《笑傲》里的五岳剑派与日月神教虽有一些性情中人,但大部分居于领导地位的,像左冷禅、岳不群、任我行、东方不败,都是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就连少林主持方证、武当掌门冲虚,也是满腹机心的政治家,这一点是金庸自己在后记中坦然承认的。

有评论家认为,《笑傲》的人物是影射文革时期中国内地的政治斗争,因为当时金庸每天同时创作小说及撰写社评,但类似的影射和批判,其实贯穿多部作品,从《倚天》直到最后的《鹿鼎》,有大量黑暗腐败的群体组织,《天龙》里的星宿派、灵鹫宫等域外门派固然是乌烟瘴气,领导中原武林的少林寺和丐帮也是非不分,藏污纳垢,段王府不务正业,慕容家机关算尽,逍遥派同室操戈,反而四大恶人之间尽见江湖情义,真是何其讽刺!

个人自由主义抬头

什么金庸小说一路发展下来,高举个人英雄,贬抑集体组织?评论者试图从小说创作年代寻找线索,20世纪50至70年代,正值二战后欧美资本主义国家经济飞升,个人自由主义抬头,而苏联和中国等奉行社会主义的国家,却是独裁专制兼封闭落后,金庸得风气之先,其新派武侠小说展示的是现代精神。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但金庸对个人自由的推崇,受传统侠义价值约制,有别于西方思想。金庸对有权力的集体组织的批判,也受传统家国情怀牵引,在恶劣的斗争现实中仍憧憬和谐大同。

《鹿鼎》是金庸最成熟的作品,主角韦小宝把金庸对个体的孤独与不屈,对群体的腐败与救赎,写得极其透彻。韦小宝整日嬉皮笑脸,子爵府高朋满座,怎会有乔峰式孤独凄清?可是,乔峰际遇虽苦,毕竟与生父重逢相认,又结识了段誉和虚竹这两个生死与共的兄弟,并且因为反对辽帝侵宋,得到中原群豪的谅解,虽死亦无憾。

韦小宝自始至终不知生父是谁,内心把师父陈近南当成父亲,直到师父遇害惨死,他才意会到自己终究是没有父亲疼爱的孤儿。在通吃岛上,他听到康熙皇帝派手下远远传来的呐喊,回想一起成长的兄弟情谊,明知被皇帝发现可能有危险,也拼命向呼声来处跑,要回应小玄子对小桂子的真情呼唤,为的就是弥补内心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单自怜。尽管如此,他对皇帝要求他出卖天地会朋友拒绝到底,不屈不挠,谁说韦小宝不是孤独英雄?

小宝式孤独与大同

《鹿鼎》里的腐败组织比《天龙》更多,大清朝廷固然是到处尔虞我诈,神龙教、沐王府、天地会、王屋山、平西王府、台湾郑家、罗刹国等,统统都是权力倾轧之地,吃人不吐骨头,韦小宝福大命大,才能周旋于各方势力间,履险如夷。他的七个老婆,每人都有独特背景。曾柔是王屋山上吴三桂旧部,沐剑屏来自与天地会竞争的沐王府,双儿是大清朝廷文字狱苦主的家属,建宁公主是大清国皇族成员、天地会的颠覆对象。苏荃是神龙教教主夫人,神龙教被韦小宝率清军剿灭。阿珂身世更奇特,是灭明的李自成与误国的陈圆圆所生女儿,跟大明长平公主学艺,钟情于台湾郑王府世子。至于方怡,身份是初恋情人,对韦小宝一再欺骗,无情无义,最后竟能和解成亲。这个七女一夫的大家庭,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型联合国,什么民族之争、华夷之别、门户之见,什么恩怨情仇、阶级矛盾、历史过错,统统在亲情爱情中消融了,有情便有家国,齐家即平天下。这份圆融大同,岂不羡煞世人?

有了《鹿鼎》,金庸小说的独与群,在矛盾中回复统一。

作者简介

刘进图,《迎锋而立》及《书海迎风》作者,生于香港,80年代初进入香港大学念法律,后来加入新闻行业,先后任职于《信报》及《明报》,切身体会“无信不立”“兼听则明”。曾言金庸小说,是伴其成长的少年读物。

(明报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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