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读书吃饭跑步 台湾小说家甘耀明的文学沉淀

台湾小说家甘耀明两年前出版的《邦查女孩》,让他攀上文学新高峰。甘耀明新作《冬将军来的夏天》即将出版。他不缺题材,只是需要时间沉淀。至于该怎么沉淀?他说:“在家里读书、吃饭、跑步,就行了。”

两年前出版的《邦查女孩》,让台湾小说家甘耀明攀上文学新高峰。

甘耀明成功塑造古阿霞这个身世坎坷却善良勇敢的人物典型。他笔下的台湾高山林场,孕育游侠、奇幻、历史花树绽放的文学世界,让读者欲罢不能。他总能在故事与文字间取得平衡,创造出雅俗共赏的深刻作品。

甘耀明新作《冬将军来的夏天》即将出版,这本被出版社誉为“死亡与生存的疗愈小说”的新作,将注意力聚焦在老龄化课题,描写几个台湾老年女性的故事。

即将揭幕的新加坡书展上,甘耀明将首次来到新加坡,于星期六(6月3日)晚上在书展主舞台演讲,分享他作为小说家的试炼与养成故事。

探索老人的生命感受 

甘耀明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小说家。

电话中,他语调平缓,说话从不浮夸,他的爆发力全在小说里。

甘耀明作品的惊人想象力,动人情节、迷人语言,建基于他扎实的资料采集功夫与米雕艺术家般的缜密和耐性。

42万字的《邦查女孩》花五年时间创作,但台湾高山的故事在他心中酝酿已久。年轻时登山的经历、写的小说,某些情节甚至在1998年就写好,比他轰动一时的首部长篇小说《杀鬼》(2009年)还早许多年。

《杀鬼》以“童言童语”的方式描绘1940年代日治时期的台湾故事,《邦查女孩》来到1970年代台湾花莲地区伐木林场;这次甘耀明把时代设定在今时今日,交出14万字长的《冬将军来的夏天》。

《冬将军来的夏天》故事发生在台中市,小说围绕几个年长的女性发展。

老龄化是当今世界不可回避的大课题。人口老化,人类越来越长寿,如何面对老年、老人是否就业,多年来不绝于耳的孤独死等问题,都迫使人们审视自己的人生。

谈到独居老人,甘耀明说,许多独居老人蜗居在小小的屋子里,足不出户,他们朋友不多,唯一的朋友就是24小时不断播放的电视机,过着一种很奇特的人生,启发他探索这个群体的特殊生命感受。

请律师帮忙审稿

小说也触及女性在职场遭遇性侵的议题。

台湾近日因年轻作家林奕含自杀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诱奸、师生恋、不对等权力关系等的讨论不绝于耳。小说其中一个人物,在受到性侵后失去工作,离开家庭,陷入低谷。对甘耀明而言,面对人生低谷,如何在生活中找到支援更为重要,所以他安排这个人物在漫长的沉沦中找到支援,获得内在的升华,于是编辑才会将这本书定位为“死亡与生存的疗愈小说”。

除了大量阅读、田野调查外,甘耀明这次还请来律师帮他审稿。

新作里安排法院审判性侵的官司,为此甘耀明到法院旁听,但性侵案件保护受害者,都是闭门审议,甘耀明只能旁听一般的刑事案件。不过,为了把打官司的情节写得尽善尽美,他把相关的稿子发给有经验的律师审稿。

台湾“六年级”作家第一人甘耀明和其作品《邦查女孩》与《冬将军来的夏天》。(新加坡书展提供)

写《邦查女孩》时,甘耀明访问花莲的伐木林场林田山,加上自己的登山经验,建构栩栩如真,同时又奇幻迷离的“摩里沙卡”。这次写《冬将军来的夏天》,他考察法庭审理案件的过程,大量访谈、阅读,对他来说,小说必须拟真,这些准备工作能让小说场景还原现实,不过小说家并不须要做到“要写妓女,就一定要去当一当妓女”的极端地步。

甘耀明指出,日本小说家山崎丰子聘请人员为她做田野调查,在美国也有几个人合写一本小说的做法,小说家的确可以不出门,经由别人帮助就能丰润自己的作品。

不过,他还是比较习惯单兵作业,也乐于从阅读与田调中获得即时的回馈。

主角身世是台湾创造的

甘耀明(右)与李崇建在台湾举办新书分享会。(宝瓶文化提供)

在文学作品日益被雅俗分化的时候,甘耀明就像太极宗师,把阴阳五行居中调和。对甘耀明而言,小说没有彻底的纯文学与大众文学的区别。文学的光谱里,有些故事性不强,强调内在思索与感受;另一端则有比较通俗的,他的策略就是平衡。

他说:“我的小说故事性会比较强一点。故事是读者最喜欢进入小说的方式。不过我发现故事强的时候,我就无法在文字上做铺陈。所以要拿捏,不会在背景细节琢磨太深,试着让所有人物、情感、景物在融入小说的过程中,跟着情节移动。我的小说语言,会善用更简洁的方式,对阅读不会有障碍。毕竟我的小说很长,如果文字跳跃太快,可能会干扰到情节。《邦查女孩》刚完成的时候是47万字,后来出版时删减成42万字,有很多细节被删掉,目的就是要采取一个比较雅俗共赏的方式。”

或许这就是《邦查女孩》之所以迷人的原因之一。

甘耀明也成功塑造了古阿霞和帕吉鲁这对年少情侣的形象。古阿霞善良又充满正义感,急人之难,因此也特别容易受伤。这个美国黑人士兵与阿美族结合的混血小孩,遇到帕吉鲁这个寡言、勇武的日本、汉人混血儿,擦出刻骨铭心的爱情火花。他们的身世更让人想起台湾的身世。

甘耀明说:“我觉得如果不要混血身份,小说还是可以完成的。写作过程中,我觉得这样做,小说的深度会加深,也会让读者阅读时有扞格的想法:怎么他们的身份这么奇特?我是有目的的筛选,这是台湾历史过程创造出来的人物。台湾被日本殖民过,现实中确有台日结合的后代。越战时期,大批美军到花莲,也有了第二代。这些第二代的生活并不如意,他们的样貌与汉人不同,常是被排挤的。”

念大学时决定成为作家

甘耀明1972年出生于苗栗。毕业自东海大学中文系、东华大学文学创作与英语文学研究所,曾获联合报文学奖、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被誉为台湾“六年级”(1970年代出生)写作者中的第一人。他著有小说集《神秘列车》《水鬼学校和失去妈妈的水獭》《丧礼上的故事》与长篇小说《杀鬼》《邦查女孩》。《神秘列车》与《杀鬼》目前已有日文译本。

甘耀明自认晚慧。他说,台湾同世代的作家中,许多人在国高中就有明确的目标,他是到大学才决定要成为作家。求学期间到甫出社会工作,他花十年时间,蜡烛两头烧,才磨出第一本小说集。

从短篇到长篇创作,甘耀明认为两者给予的回馈是截然不同的:短篇像匕首,一击即中,长篇则像一套舞剑。

他说:“长途跋涉的过程给我的回馈是不一样的,类似修禅的过程,我蛮够享受。”

年轻时爱爬山,在高山野地露营攀登五六天,与大自然紧密接触。后来朋友们各自有事业,在城市生活,登山机会少了,不过甘耀明每天还是坚持跑步。

他说:“这可能跟与写小说没有关系。在跑步的过程中,让自己专注做一件事,沉淀下来,让自己流汗,只剩下呼吸。”

其实写长篇也像跑马拉松。

写《邦查女孩》的头两年,甘耀明边写边收集资料、做采访,边构思后边的结构。

他说:“前面像鬼打墙,万般也走不出迷宫森林,风险蛮高的。也许你走了这两年还写不出什么东西。如果熬过,会发现后面已经想通。”

最后一年,他每天能写千字,非常规律,鲜少异动,到了最理想的状况:第二天马上能续写,仿佛链条不断接续下去。

文学奖仍有存在的必要

写作之余,甘耀明也在静宜大学的“文思诊疗室”兼任讲师,指导年轻人小说创作。

接触许多对写作感兴趣的年轻人,甘耀明发现,新一代人的世界观、小说观经由多元方式吸收,如电影、动漫,他们创作的故事也更多元,可是在转化为文字时不够精确。此外,也有另一群体是透过网络文学、轻小说建立小说观的。对此,甘耀明的立场是:把你想做的做到最好。他也不教学,而是通过讨论作品引导对方。

他说:“我会告诉他们,你想写小说,你有你的位子,你必须在这个位子上做得最好。要坚持自己的想法,想写轻小说,就把轻小说写好,大众、推理类型都一样。我尊重他们创作的位置,这样才能说服他们,不能让他们站在轻小说的位子,却又告说要创造纯文学。我只是帮助他们,创造出他们想要的小说。”

教学之外,甘耀明也经常担任文学奖评审,受邀演讲分享创作历程。

甘耀明坦言,在台湾,单靠版税养不活作家,不过台湾有所谓“文学的附加价值”:评审文学奖、办讲座等文学周边的活动,竟能让作家维持生活,甘耀明也认为这是个很奇特的现象。

谈到文学奖,台湾两大报文学奖这两年先后结束历史使命,似乎象征着台湾文学奖盛世的没落。曾经多少大作家都出身于文学奖的舞台,甘耀明也是其中一人。

甘耀明说,台湾的写作环境使然,作者的养成过程一定经历过文学奖,像陈雪、成英姝这样与文学奖绝缘的例子非常罕见。30年前文学奖很少,得奖能让作者一炮而红,如今台湾“每天至少一个”文学奖,效果已被压到最低。

他说:“两大报文学奖消失,但还有其他文学奖。可惜的是,这些文学奖的样子很相近,不够多元。可以有更多征文主题出来,比如历史小说奖、武侠小说奖、科幻小说奖……但大部分还是纯文学的竞赛,面貌褊狭,就连得奖作品也都长得蛮像的。”

不过,甘耀明始终认为文学奖有培养新人的意义,甚至能让有心写作之人靠奖金维持生活,对写作者来说也是试炼的机会。

除了新书《冬将军来的夏天》,甘耀明也和好友李崇建合作推出《对话的力量》与《阅读深动力》两本教育书籍。甘耀明说,在这两本书里,他扮演的是转译者的工作,帮助李崇建将专业的想法传达给一般读者。

甘耀明现在不缺题材,只是需要时间沉淀,思考先处理哪些课题,采取何种策略。

该怎么沉淀?

甘耀明说:“在家里读书、吃饭、跑步,就行了。”

第32届新加坡书展

日期:5月30日至6月5日

时间:5月30日,下午4时至晚上10时;5月31日至6月4日,上午11时至晚上10时;6月5日,上午11时至晚上8时

地址:新达新加坡401与402展厅

网站:www.singaporebookfair.sg

面簿专页:www.facebook.com/sgbookfair

现实与记忆的边境

主讲:甘耀明、阮庆岳

日期:6月2日(星期五)

时间:晚上7时至8时

地点:草根书室

走上小说之路的试炼

主讲:甘耀明

日期:6月3日(星期六)

时间:晚上7时30分至9时

地点:新加坡书展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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