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分享而富有 乌兹别克斯坦农家巴吕丁的哲学

巴吕丁老人可爱的孙子。
在猖獗的阳光下炊煮。
巴吕丁老人和萨丽娜鹣鲽情深。
金光灿烂的馕。
布置雅洁的大厅。
墙上都是挂毯。

乌兹别克斯坦米坦村庄的巴吕丁待访客如自家长辈。家里上百张轻暖的丝棉被,是为留宿的客人而备。渔塘养肥的鱼,送给左邻右舍炊食。巴吕丁的分享哲学,滴水不漏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充分体现了米坦村人待人以诚的温暖。

到巴吕丁老人家里去做客的美好经验,是记忆里一颗美丽的樱桃,甜而亮。

巴吕丁老人住在乌兹别克斯坦(Uzbekistan)的米坦村庄(Mitan Village)里,这个村庄,距离历史名城撒马尔罕(Samarkand)不远。

年过七旬的巴吕丁老人蓄了一把白白的大胡子,像山上的飞雪。他腰板挺直,双颊饱满。红润的脸色透着丰衣足食的舒适,清澈的眼神透着见多识广的睿智。

一入门,他便给了日胜一个热情万分的拥抱,镶嵌在皱纹里那丰沛的笑意,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哗啦地流泻一脸,他以俄语亲切地说道:“欢迎,欢迎呀!”

位于古丝绸之路的撒马尔罕,是乌兹别克斯坦的旧都,历年来川流不息的商贩和旅客早已在这儿留下了多元文化的烙印,而常年与来自世界各国的人打交道,也使当地人养成了热诚好客的特性。

这种特性,在米坦村庄尤其显著;住在这里的农户,鸡犬之声相闻,邻里之间往来频密。巴吕丁老人告诉我,自幼,他的父亲便对他一再强调,所有的外来访客,都尊贵一如自家长辈,必须以礼相待。他家门户常日敞开,凡有游客到访村庄,巴吕丁老人一视同仁,热络地招待,许多游客闻风而来,大家都玩得很尽兴。

巴吕丁老人的儿子工作于旅行社,他灵机一动,决定将这发展为一个吸引游客的观光项目。在他不懈的努力下,乌兹别克斯坦观光局自2008年开始,正式将米坦村庄向世界各国游客开放,凡对农村生活有兴趣者,都可来此和农户共度一天。

我和日胜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巴吕丁老人的家。陪同我们的,是通谙俄语和英语的年轻导游沙鲁,他充当了我们和村人之间的沟通桥梁。

屋里,巴吕丁老人的妻子萨丽娜在忙碌地张罗茶水,才60出头,但却有着一张疲惫苍老的脸,岁月的蜘蛛明目张胆地在她的脸上恣意结网,额头、下巴、双颊,甚至,双耳,密密麻麻,都是一圈一圈、一道一道的皱纹。如果把这些皱纹抽出来当毛线使用,绝对可以织成一袭特大号的毛衣。

她总共生育了7个孩子,有多达32个孙子、3个曾孙。

巴吕丁老人竖起拇指称赞妻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由她操办的!耕田、养牛、养鸡、养鱼、养蜜蜂、烹饪、缝纫,无所不能。”

很明显地,萨丽娜容颜的早衰,是过劳造成的。呜哇!我心里偷偷地想,我可不要如此能干哦!

呼吸都变得斑斓

巴吕丁老人的屋子,惊人地大。乌兹别克斯坦以地毯见著,7个极其宽敞的房间,都挂满、铺满了地毯,缤纷的色彩密密实实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使呼吸都变得非常斑斓。让人费解的是,巴吕丁老人将价值数千美元的地毯铺在地上任由人踏,价值仅数十美元的地毯,却不啻拱璧地挂在墙壁上。询及原因,巴吕丁老人耐心地解释道:“手制地毯虽然名贵。它的线头却不若机制地毯那般结实,如果挂在墙上,线头可能会松垮,地毯也因此而变形;把它放在地上嘛,线头会越踏越紧致、越踩越密实。”

机制和手织者价格虽然有霄壤之别,可是,一分钱一分货,前者用上几十年便褪色破损;后者呢,千年不坏哪!巴吕丁老人指着那一块块色泽鲜丽的地毯,诙谐地说道:“我们把羊儿的毛织成如许美丽的地毯,它当然感恩图报——冬天,你如果坐在上面,它会迅速地把温热传递给你,在短短10分钟内,便浑身暖和了。”

房间里,高高地叠着上百张轻暖的被子,这是萨丽娜利用当地盛产的丝绸和棉花做成的。我非常市侩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把被子送去集市出售?”巴吕丁老人笑道:“不是啦,客人留宿时,让他们盖上被子睡觉,夏凉冬暖呢!”乌兹别克斯坦的女子在出嫁前,都必须学会缝制绸棉被子,这可说是陪嫁手艺当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屋后,是巴吕丁老人自挖的渔塘。许多不知名的鱼儿,就在渔塘里婀婀娜娜地游来游去,把一大片亮晃晃的阳光搅成了细细的碎钻,闪闪烁烁的。我问:“这些肥美的鱼,是由渔贩上门收购呢,还是由你们挑到渔市去卖?”巴吕丁老人呵呵笑道:“不不不,我们不卖鱼。我们买入鱼苗,把鱼儿养大之后,送给邻里和朋友炊食。付出一点劳动而让别人受惠,让我得到很大的满足感。”巴吕丁老人的分享哲学,滴水不漏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充分地体现出米坦村人那种待人以诚的温暖。

巴吕丁老人相信,分享愈多,心灵愈富有。当然,分享的先决条件是自己必须有盈余。他的生活是很富足的,牛栏里的牛,长期供应牛奶和牛油;满地放养的鸡,每天孵出新鲜的鸡蛋;蜂房里的蜜蜂,提供食用不尽的蜂蜜;一亩亩田地,欣欣向荣地种出了让一家大小饱餐的谷米、小麦、瓜果、蔬菜。他的粮仓里,有大包的积粮。当家有喜事或要为新婚的孩子兴建屋子时,他便卖牛鬻羊,换取现款,生活可说是要啥有啥的。

回首前尘,巴吕丁老人露出了苦尽甘来的笑容:“在1991年国家独立之前,我们的生活是捉襟见肘的。当时,许多条规就好像一道道无形的绳子,捆手绑脚。许多美丽的蓝图,只能空想,难以落实。我和妻子天天起早摸黑胼手胝足地干,依然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储积余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哪!国家独立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只要你肯干,一定能过上舒适的生活。”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我们乌兹别克斯坦人特别喜欢肉食,以前一个月都吃不上一回,现在呢,天天、餐餐都有肉可吃。”

他说的一点儿也没错,烧烤肉串、肉馅饺子、鲜肉炖汤,都是寻常百姓的膳食。

这时,已近晌午。

巴吕丁老人说:“我们中午吃抓饭,这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国食。我的妻子现在已经在庭院生起柴火,你可要学煮?”

我点头如捣蒜,他话一说完,我便像一列子弹火车冲向庭院。

烈阳下烹煮抓饭

猖獗的太阳像个咄咄逼人的泼妇,有着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凶狠跋扈;可是,萨丽娜和她的媳妇却无视于烈阳的恶毒,她们手脚麻利地把大大的铁锅架在熊熊的柴火上面,倒入棉籽油,在油里爆香大量洋葱片,煎软红萝卜丝,再倒入牛肉块,慢慢地炒。之后,加入浸过水的米、葡萄干、盐和香料,猛力翻炒大约20分钟,当米饭呈现温润的金黄色时,便在锅里把米饭压成美丽的半圆形,加盖,焖煮半个小时,便大功告成了。

当她们翻炒米饭时,我要求她们让我试试。阳光炙热、炉火炽热,米饭又沉甸甸的,我翻炒不到半分钟,便汗流浃背,手臂酸痛了,嘿嘿,真是苦差啊!可乌兹别克斯坦人发狂地爱着抓饭这道美食,每家每户每个星期至少得炊煮三四次,主妇们都训练有素了,煮起来轻车熟路的,不费吹灰之力。

在米饭焖煮的当儿,婆媳俩又赶着去做馕了。

在乌兹别克斯坦,馕就像空气,无所不在。大街小巷、集市、店铺、超市、小食店、大餐馆,处处处处,都可以看到它们扬扬得意地闪烁着身上的亮光。在餐桌上,它是配搭红花的绿叶,但是,少了这绿叶,花儿也就萎蔫了。

此刻,婆媳俩快手快脚地将少许盐加入发酵了的面团里,压成扁扁圆圆的形状,送入石灶,烘烤而成金光灿烂的馕。

各式果脯和坚果、各种腌渍瓜果,花团锦簇地摆满一桌。大家围桌而坐,静静等待主食。

流光溢彩的抓饭一上桌,我就忍不住大声喝彩了:哇哇哇!晶莹剔透的米饭闪着黄金般的亮泽,镶嵌在内的红萝卜和黑葡萄,活脱脱的就是玛瑙和黑珍珠啊!

曾在餐馆品尝过抓饭,不太喜欢,因为每一颗饭粒都被腻腻的油裹住了,吃完之后,可怜的胃囊,变了沉甸甸的油缸。然而,让我大感惊讶的是,萨丽娜的抓饭,却煮出了截然不同的风味。它润而不腻,透不浮油;牛肉的丰腴、洋葱的浓香、萝卜的清甜,都不动声色地钻进了饭粒里,百味纷呈,却又含蓄自重。姑且打个比喻,过去在餐馆尝到的抓饭,就像是个轻浮的浪子,油嘴滑舌,华而不实。可这一回的抓饭,却像个温雅的儒生,学富五车,却谦虚内敛。难怪乌兹别克斯坦人老是自豪地告诉我:“我们的抓饭啊,有两百多种不同的煮法呢,用料不同,滋味各异!”

饱餐之后,我们又到起居室里,品尝绿茶,继续聊天。

巴吕丁老人说,身为回教徒,他父亲最大的愿望便是到麦加去朝圣。然而,在苏联管辖下的乌兹别克斯坦,严禁百姓出国,他父亲朝圣的愿望也就成了泡影。1991年,苏联解体,遗憾的是,他父亲已经撒手尘寰了。巴吕丁老人告诉自己,他一定要代父亲完成这个美丽的遗愿。终于,去年,妻子把家里最壮的那头牛牵去卖了,把钱悉数交给他,让他前往麦加朝圣。

“我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巴吕丁老人说着,望向他的妻子,眸子里,孕含着饱满的笑意,还有,爱和满足。

聊着聊着,蓬蓬松松的暮色在屋外慢慢地伸展着,满天满地都是朦朦胧胧的绚丽。我们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巴吕丁老人将我们送到大门以外,频频挥手,以俄语说道:

“一定、一定要再来呀!”

我回应着说:

“一定、一定会再来的!”

我心里明确地知道,我说的不是敷衍的应酬话。

我是真心地喜欢这个有着深厚历史与文化底蕴的国家,我是真心地喜欢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庄,我亦是真心地喜欢让人宾至如归的这一家子。

车子,在膨胀着的暮色里渐行渐远,我对着那个愈变愈小的身影喊着说:“巴吕丁老人,我一定、一定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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