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

字食族最爱“吃”文字,六个喜欢文艺创作的年轻人每周轮流执笔,书写青春岁月。

如果随意给你抛出三个关键词,你会写出一篇怎样的作品?

字的本意、引申意,可联想的无远弗届,这次“字食族”作者们各给出三个关键词,再由编辑重新洗牌发送给他们当题目,有限制地自由发挥。

今天第三篇登场,关键词是:自由女神、电池、愿望,且看林艺君如何玩转文字。

纽约海港的风拍打过她眼角处老化而垂挂的细纹,她不知道今天的浪算不算大,渡轮的船身随着层层叠叠的浪花,摇曳在广大的海面上。她坐在一楼的窗口处,眺望此起彼伏的曼哈顿天际线。

来这里已有将近半年的时间,然而这却是她除了去中华超市以外,唯一一次的远行。她今天起了个大早,不同往常一般帮家里和孙女打点好早餐和家务事后,她留下字条,趁着还没亮的天,就离去了。对面一个中东面孔的小孩窜开长辈的怀里,一路兴奋地这瞧瞧,那看看。她不禁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如此顽皮,不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她想得出神,那名小孩被海浪晃得脚步有些不稳,慌乱下踩上她今早才认真刷过的皮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名长辈相信是小孩的祖母,急忙过来把孩子拉起,然后跟她致歉,还说了几句家常。她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摆了摆手,不自然地脱口而出:“Ok, thank you.”那位与她年纪相仿的祖母有些神会地点了头,便走了。这些平常琐碎的事情,在这里都能引起她内心的恐慌。她担心自己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而落下让人厌恶的把柄。但她的表面依旧沉着,左手紧握着扶手保持平衡,另一只则顺上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银丝,她感觉自己又更老了一些。

行驶将近几分钟,铜绿色的小点从远处的自由岛上慢慢浮现,船上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有些更是挤到栏杆前,霸占一个绝佳取景的位子。她看着簇拥向前的人们,拉长了脖子,眼睛里充满光亮的样子。她想起了老电影里,那些初来乍到的“新人”,他们仿佛都揣着相同的美国梦。嘈杂的船上,她不禁又听见那笃定的一声:“妈,我要去美国!”于是她开始打着两份工,当掉嫁妆和丈夫遗留下来的单薄资产,将孩子送到这片被人向往的土地上。看着渐渐放大的铜绿,有着历史优雅的侧面,英挺的身姿。她不由自主地揣摩起女儿着陆时的心情,是不安?激动……会不会有一点想家?她竟像个孩子般激动地沾湿了眼角。此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不免有些紧张,转而又有些欣喜女儿主动的关心,连忙接起:“喂,琪琪啊,妈妈好着呢,妈妈看完自由女神像就回去洗衣买菜……”听筒间的话语都已模糊,她黯然地挂掉了电话。而电话那头也没有再响起。

从港口下来后,她听见一名导游带领着中国游客到一处作讲解,她低着头混进这堆熟悉的乡音里,内心似乎踏实了一些,却有些羞臊,她揣着常年帮女儿做家事而粗粝的双手,渗出了热汗。站在自由女神像的围栏处,她请求一名年轻人用宝丽来(Polaroid)为她照一张相,并把照片埋入口袋里。她像走场般绕着自由岛走了一圈,终于在一处石阶上坐下。盯着海浪一波一波地传来,她望着不远处旅客中几位面容慈态的同龄人跟家人有说有笑,她有些艳羡,想着这原本也是她应得的生活。她们仿佛在这一刻,变成她的自由女神。

离去的时候,她坐得腿有点麻,她按压着腿起身。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这尊女神像,铜绿色的目光有着肩负时代的坚定和威仪感,可对她而言,她始终觉得它没有家乡那尊金观音来得过瘾。她听说女神像的脚下,有着断裂的铁链,可她的角度是怎么也无法瞧见的。她不自觉地看看自己皮鞋被踩过的印痕,仿佛也有那么一点无法动弹的感觉。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朝这尊女像拜了几拜,她没有许愿,她不知道要怎么用英语说出愿望。然后,她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离去。

回去纽约海港的路上,她显得异常平静,连眼神都清楚了起来。她仿佛从熙攘的人群里,看见闪着警铃的车子和警察手里的密封袋。她想,那里一定有她早上留下的字条:女儿是我杀的,我会自首。她似乎已不再惧怕什么,仿佛是她成全了女儿固执的笑脸,包括女儿憎恶的眼神,恶劣的行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和解一般。她将刚才拍下的相片掏出来,任海风把它从指尖夺走,她相信,它会代她回到故乡。

午后的阳光最是恶毒。她问了游客警察局的路,然后拒绝陪同,萧瑟地从一株老树下走远。此刻,她手机的电池已消耗完,就好比她被掏空了的美国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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