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普林无题诗

我们一起回家,我和小儿。

暮色已经四合。新月

伫立西天,它的身边

有颗孤星。我指给小儿看,

我告诉他如何问候月亮,

我说这颗星星是月亮的随从。

快到家时,他说

月亮好远,好像

我们去的地方那么遥远。

我告诉他月亮要远得多,

然后计算:如果有一个人

每天走十公里,那他要走

差不多一百年才能够抵达月亮。

但这不是他想听的。

路面几乎干了。

河水铺开在沼泽上;野鸭和别的水禽

在夜幕低垂时啼叫。雪壳

在脚底下发出声响——气温肯定

又降到了零度。家家户户的窗

都漆黑着。只有我们的厨房

亮着一盏灯。我们的烟囱旁是皎洁的月亮,

月亮身边,有颗孤星。

夜空的光——

那么明亮柔和,当我

汲井,我清楚看见

自己的脸。

但打上来的水

永远一样:清澈,

冷冽,无色,无味,无香。

有一次我收到一张斐济寄来的明信片,

那是一张收割甘蔗的画面。然后我发觉

其实没有什么事物是奇特的。

在我们穆提库的菜园里挖马铃薯跟在维提岛上

收割甘蔗并没有什么分别。

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寻常,

或者说,既非寻常也非不寻常。

遥远国度和异乡人都是一个梦,

一个某人无法从中醒来的

睁眼之梦。

诗亦然——从远处看,

诗独特,神秘,欢乐。

不,诗甚至不比

甘蔗田或马铃薯园独特。

诗像锯子下散落木屑

或刨子上卷起淡黄色的柔软刨花。

诗是傍晚洗手

或是我已故的姑母从来不会忘记

放进我口袋里的干净手帕。

在窗户的另一边,在电缆塔,

在粪车和雪果丛的另一边,

在西南风第三天将白蜡树叶散布其上的

仓库屋顶的另一边,

在野苹果树,在覆盆子,

在冷衫树篱的另一边,

在雾茫茫的田野,在森林和云,

在秋天,在天空,在风的另一边,

在此生的另一边,在这里,

忽然间,一株迟缓的蒲公英

孤零零地盛开了,让我无念

而忘言。

时钟的滴答声充满整个房间。

时间占领整个房间。时间与黑暗,

你在其中听见自己的呼吸、你的眼帘

不知疲倦的启—合、启—合,

以及——比你想到的还要多——心的跳动,

生命的生理钟,怦—怦,比滴—答

更古老,更接近时间。

时间,也许,真的,

不仅仅是滴答而已,

而是某个想对你,想对生命或对物质说些什么

已有两万亿年之久的人的声音。

也许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两百万亿年以后,

尚待完成的答案的

一个字母,一个音节。

死亡并非来自外面。死亡就在里面。

和我们一起生长。

和我们一起入学。

和我们一起学习读书算数。

和我们一起滑雪橇看电影。

和我们一起寻找生命的意义。

和我们一起试着理解爱因斯坦与维纳。

和我们一起初尝禁果。

结婚,生子,争吵,和好。

和我们一起分手,也许不。

上班,求医,露营,

上疗养院。和我们一起

衰老,看着孩子成家,退休,

照顾孙子孙女,生病,

死掉。所以,别怕。我们的死亡

不会比我们更长命。

寂静无时无刻无所不在;

有时我们听得更清楚:

薄雾笼罩牧场,仓库大门敞开,

一头白眉歌鸫在那一边唱歌;一只白蛾

不停地飞绕着榆树的枝桠;

枝桠在傍晚的天空轻微地摇晃着,

几乎难以察觉。

暮色掳走我们所有人的脸孔和名字,

剩下来的只有光亮与黑暗之间的差别。

仲夏夜的心脏:

桌上的旧表

突然滴答滴答

分外响亮。

我打开这本俄汉辞典——

里面,两页之间,有只小虫。

它振翅飞走,

不见了踪影,也许

仍在玻璃窗上挣扎

或者跟许多昆虫一样早已死去或者成功

飞到野外。就像我们有些人那样。

有一会儿我怀疑它可能是

这本辞典的一个字、一个符号,

它受够了,它想变成

别的东西,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符号、

一个象形文字,

在这世界,在这一生

冰冷的玻璃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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