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哲:碎片化的记忆

不管是在海边集体射杀无辜的平民百姓,抑或是投下激起悚然惊惧的蘑菇云原子弹,和平的代价终究是如此的悲怆和惨痛。

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然后,像其他人那样,静静的行礼……

从犹如棺盖形状的原爆死难者慰灵碑前,可以从半弧形窄窄的视野眺望到远处河的对岸那座原爆后残留的危楼。思绪随着视野,循着慰灵碑后那狭长而宁静的“平和の池”,一路向前延伸扩散开去……

危楼之前,有熙来攘往的热切游人,兴许,他们正努力地从朦胧的记忆里截取一些自认尚有意义的片段,苦心孤诣地加以调和与美化;也许,那是一次无限度的放大和粉饰,也或许,恰恰相反,那是一次竭尽所能的缩小和压榨,然后,大家又力求完美极致地将这些记忆的碎片,框上、镶上、涂上哲学、宗教、道德,甚至是浸淫美学的宁谧色彩,再虔诚的搓成、揉成掌中的一束渴盼抚平人心的鲜花。霎时,大家似乎又找回人间可以互相信赖和依靠的纽带,不无窃喜但又揪心地把这分淡淡的慰藉和理性的梳理,不作声色的拢埋在心坎里,然后,在一种近乎自我催眠和麻醉的和谐氛围里,继续塑造梦想中的许多无法实现的美景,比如理想中的世界和平、可歌可泣的英雄形象,以及逐渐被后人遗忘的丰功伟绩,当然,也许还包括了对先人、亲人、爱人,以及过去的仇敌的思念和喟叹。

十分惊诧在沉痛悲戚的历史长河与平和之池前,竟能有如是的自我感召和心灵的涤荡,其实,连自己都感到心底冉冉升起一股莫名的颤栗。人类是否已经越来越精于保护和撑持自己关爱的人和物,及其巨细无靡的重塑和建构。在某些人眼里,这也许被界定为一种病态的徒然自欺,但,我们终究无法自拔,仍然做着这种理想化的身心构建和重塑,直到我们都疲惫得无以复加时,于是,终究窒息而死,嗯,我说的是,脑死,而不是心死。

我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依然渴望救赎和新生,这或许永远是临床医生或心理医生开的处方和药物,无法发挥达到疗效的真正原因。

我发觉那艘在河上来回游弋的游船,始终没有一个游客踏足上去。我想,这和中午毒辣的太阳应该没有任何的直接关系,而是我们真的无法再轻易的相信自己不会情不自禁地在回忆的碎片里,尝试去美化和重构许多的无能为力。真的很怀疑,那只乌鸦,为何非得在人们默默祈求世界和平的一晌,倏地飞到那棺形的慰灵碑上不可,难不成它也想倾听人类心灵深处的翻腾和脉动;难道这样的飞翔与停靠,就有助于对历史的改写 ,比如,让惨绝人寰的悲剧在表面沉潜低回但深层依旧汩汩流动的平和之池里,秋去春来的消失殆尽。

太阳依旧灼热无比,我静静的走进邻近的小树林里,来到一座夫妻携子仰天祈祷的铜雕前,发觉那只原本伫立慰灵碑上的乌鸦,不知何时也飞入林中,一路跟随似的走到雕像前的野地上,顾盼自若地啄食着地里的虫豸,然后才志得意满地让漆黑的身子,没入那块炽热的碑文后头。不禁纳罕,难道连这落单的飞禽和它闪亮漆黑的羽翼,也必须和人类的迷惘和忧虑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才能诉说它的难言之隐,才能借由生者的悲恸与惶惑,抚平折损不堪的翅翼,才能告慰亡者已矣的哀戚,坦然面对和触碰人心的冷漠和空无……

记得念小学时,一个闷热的夏日,从学校回到家里吃过午饭后,母亲突然对我淡淡的说起过去。说,那年农历新年的前夕,岛上连日遭到疯狂的空袭,炮火和炸弹的威力,彻底摧毁每一个人的信心,包括那些本来就被逼派来守护这个小小殖民地的大兵。在短暂的抵御和交火后,他们很快就决定放弃这个岛屿。结果当敌人从马来半岛的最南端踩着脚踏车,如一波又一波势如破竹的海浪溢过了长堤时,落日的余晖也就开始演绎着另一则新的投降物语。

一天到晚,为了躲避疯狂的轰炸和密集的投弹,人生所有过去美好的回忆,都刹那间被炸得如颓垣断壁倒下时翻腾纷飞的五色粉末,刺痛着泪眼逐渐模糊的视线。跟着,大家就别无选择的开始想方设法躲避那些突如其来的登门入户的搜寻、掠夺、奸淫和杀戮。母亲是以无比平静的语气,诉说这战争年代的经历,村子里的妇女们都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还用炭灰和污迹把脸涂得肮兮兮,然后在入夜之后躲进森林里。当然,那时候的小岛上,还是有许多的森林和原野。

回忆母亲的叙述,我猜想,当时每个人其实都知道,忍受屈辱和承受痛苦的力度和深度,都必须坚持到能比过去任何艰难困苦的年代还要更极限无比。孩提时代的母亲,虽然也曾经历国共内战时的烽火连天和民不聊生,但她和兄弟姐妹们在外公煞费苦心的安排下,终究平安的乘船南来,在小岛上有了安身之所。母亲说,外公当时还在村口开了间杂货店,我们还有一个绰号叫“圆目叔”的老乡,当外公忧心如焚的两地奔跑时,这老乡就经常来照看我们全家大小。

很不幸的是,后来圆目叔为了躲避日军的搜捕和追缉逃到槟榔屿,结果下落不明,连身死何处都成了一团永远的迷雾。我能想象在战争年代,任何人的客死他乡,都会是催人落泪的电影或电视剧里的感人情节,这就看编剧说故事的功力和魅力,而早年母亲还信佛拜神时,每逢祭拜先人的日子,必定会添多一份小小的祭品给这个我从未谋面的老乡,祈愿他不至于变成孤魂野鬼而没人俸祭。

我当然也知道,现在已越来越少人会相信母亲这种自我安慰的拜祭,他们质疑这会有助于生者和亡者的沟通和联系。在他们的心里,也许暗暗耻笑母亲的愚昧无知,我却隐约的感觉到如今人们已无法从祈祷和拜祭中,体会一个个失落的心灵是何等渴盼获得片刻的安顿和解脱。在更多人眼里,人生于世,唯有拥有和享有真实的物质和财富,才是死前不可替代的满足和填补。对他们来说,这又怎会只是烧一炷香和供一碗饭,就能满足自己和别人的慰藉?如果可以,有人也许会把一整栋公寓,都烧给亡故的亲人,才能睡得心安理得。所谓自我慰藉,又何尝不是隐藏着不想面对真实人生的无力感,这多少还饱含了对过去记忆和灵魂最深处那些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的经历。

人的心灵,终究有一个永远无法真正破译和解读的自我,母亲如此平和的讲述过去战争年代的痛苦经历,颇令我惊叹不已。她以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日本兵没来,咱家也许已经发迹了,当时家里养了几十只鸡鸭,地里还种了许多蔬菜,要过平安快乐的日子,已是指日可待。可是,他们到底还是来了,而且选择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登陆小岛,英军终究放弃小岛回到自己的祖家,可父亲和母亲,以及许多乡亲父老们,已经不可能再逃离这块土地,再踏上另一次逃生之路,圆目叔是例外。

“人啊,为了生存被逼逃难求生,被迫离开自己土生土长的家园,已是令人毕生痛苦难忘,所以,对于昭南时代的到来,大家就只好咬紧牙关的忍。就像你爸在枪尖指着下,忍气吞声地把一篮又一篮的鸡蛋、蔬菜和肥美的鸡鸭,搁到脚踏车的后座上,然后推到兵营的大门口外,走得慢些就挨骂和挨揍,但他毕竟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是你爸机警,在他们进入村子的前一夜及时通知妇女们赶快躲进森林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你爸说,那日本兵进门后,胡乱的四处搜寻了一通,进到房里后还得意洋洋地坐在床边上,摇着腿吹起口哨,等你爸把鸡蛋和蔬菜都填满篮子后,才起身到院子里踹了他一脚,嫌他动作不够麻利,斥骂他为啥鸡鸭还没装进篮子里。幸好圆目叔在前一天的夜里,就和几个同乡漏夜乘船离开小岛,逃往槟榔屿,否则他们肯定逃不过第二天早上的大检证,一定会像许多人那样被押到樟宜海边,集体射杀而死……”

不管是在海边集体射杀无辜的平民百姓,抑或是投下激起悚然惊惧的蘑菇云原子弹,和平的代价终究是如此的悲怆和惨痛。今天当我们仰天祈福时,世界的某个角落,是否又有一只悲戚落单的乌鸦,兀自衔起一片悲恸的记忆,静静地走进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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