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心:回头

回头真的那么难吗?

同事H埋怨他送女儿出国留学,在机场出境闸门告别之后,女儿竟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这女儿可是H的心肝宝贝,而她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没有回过头就离开了?

同事G去年才送儿子出国深造,连忙以过来人的身份为H的女儿辩解:“你的女儿不是无情,而是故作洒脱。我猜想她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她可能是担心一回头,多看你几眼,恐怕不是你先落泪,就是她先哭了。若真的回头了,她还走得了吗?”

原来,回头太难,不回头看,此举道是无情却有情。

在《圣经·创世记》里,当罪恶之城就要被毁灭之际,天使叮嘱罗得一家出城避灾,警告他们不可停留并回头看。然而,罗得的妻子却在逃命时回头一看,立即变成了一根盐柱。

我第一次晓得回头所能牵动的情感,是经由日剧《东京爱情故事》的一幕。完治与莉香因工作而认识,日久生情。有一晚要分开时,两人都依依不舍。于是,莉香建议两人数到三之后一起转身。完治转身后走开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完治没有就此变成一根盐柱,因为他的守护天使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留在原处微笑着注视他。完治的回头,换得莉香的深情告白:“我喜欢你。”

唐代诗人王维的《欹湖》对离别另有一番深切的体会:“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因为有千般眷念与不舍,即使到了湖心,王维仍要回头看一看,此时相隔甚远,看不到自己放心不下的人,只看见山青与白云。

就空间而言,距离一拉远,人事物就在眼前逐渐缩小。反之,就时间而言,距离一拉开,某些人事物却在心中不停地放大。或许你瞥见的是一闪而过却永远都在的风景,而我记挂着的是来不及,也无法重来的回头。

有人回头一看,转眼已是百年身。有人回头驻足,映照了心湖的山青与白云。回头一看,唯恐人去楼空不复返,到何处去诉说心中的凄凉?回头一瞬,迅速蔓延的思念怎么才从紧锁的眉头卸下,却隐隐缠绕上了心头?回头驻足,有些深沉潜藏的情感为何顷刻就轻易地浮出水面,掀起阵阵涟漪?回头探路,山穷水尽之后,是否会柳暗花明?

倘若你没有回头,就不会发现谁还留守在原处徘徊不走。倘若你没有回头,就不会知道还有几步之遥即可衔接彼此的世界。倘若我不曾回头,怎么知道青山白云是否依旧?倘若我不曾回头,会不会最后留下的回忆就仅是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始终认为,能回头看是一件万分庆幸的事情。回头看,最担心的是自己已经回不了头,因为最害怕到时仅剩遗憾滞留在心头。所以回头看,不管抛在身后的路已走了多远,不管摆在眼前的路还有多长,就只为了那些目送自己转身离开,还杵在原处顾盼的有心人。

莉香曾对完治说:“我想再见到你,所以我不道别了。”那么,我们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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