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诗人对自己的母语有一种绝对的执着,他告诉世人,他的祖国就是他的母语阿拉伯语,只有通过阿拉伯语,他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自己作为人的价值。

旅途中曾经带回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两个星期前,我又从书房把这本诗集翻了出来。当时,我猜想着,阿多尼斯会不会摘下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毕竟,这几年来,这位垂垂老矣的阿拉伯诗人,一再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呼声很高的大热门人选。可阿多尼斯终究与诺奖擦身而过。

阿多尼斯(Adonis)不仅是当代阿拉伯世界,甚至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诗人,他其实也是思想家、评论家,而且态度鲜明,立场坚定,尤其对当前阿拉伯政治、时局有其真知灼见的看法。而我喜欢阿多尼斯诗歌语言之瑰丽、丰富,意象之天马行空而又大气磅礴,还有,诗人在诗句与诗句之间流露出的,对这个世界与人生之透彻领悟与睿智。

开始读《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就觉得其中诗句很耐人寻味:遗忘有一把竖琴/记忆用它弹奏/无声的忧伤/你的童年是小村庄/可是/你走不出他的边际/无论你远行到何方。

我也喜欢这一首《风中的树叶》:你能否把我理解/我像生活一样深沉而辽远/风儿栖身于我的愿望/烙铁在我的舌头之上/你如何确定我的爱憎和理想/你能否把我理解/太阳是我眼睛的色彩/冰雪是我脚步的颜色。

诗人经历过战争、死亡与暴政,他的一些诗歌读来沉痛,他有三首诗,分别写了T城、Z城和G城,描绘了时代与现实的黑暗:在Z城,谁也不了解他自己/鸵鸟披上狮子的鬃毛/豺狼迈开的是鸽子的脚步/Z城的墙壁,相互投掷着奇怪的球体/亲眼目睹的人都证实/那些球体就是头颅……起始于Z城的道路,是无法愈合的伤口/如果你想生活在Z城/你只能从事摧毁思想的工作/或进行摧毁工作的思想/在Z城,脑袋就是监狱/脊柱就是进出其中的门槛/Z城的居民只为一场斗争而献身/吞噬自己兄弟的肉/在Z城,人的死亡/是表明他曾经活着的唯一证据/在Z城,生命只会为死亡鼓掌。

阿多尼斯痛心于有过伟大文明的叙利亚,其当政者无法与叙利亚文明相配,他以G城作为隐喻,对阿拉伯文明之开历史倒车写下内心伤痛:“在G城,20世纪之后来临的,是公元10世纪。”他写道:“在这个城市,时光行进着/犹如苔藓生长在一堵叫做“永恒”的墙上/在这个城市,树木的梢头戴着钢盔/每一颗果实里都有一颗子弹。

阿多尼斯也常被贴上“流亡诗人”的标签。1950年代,诗人在叙利亚军队服役两年。在那期间,他曾因加入左翼政党而入狱。1956年阿多尼斯离开叙利亚,前往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并远离政治,在那里,他和其他诗人携手创办了阿拉伯诗歌史上具革命意义的《诗歌》杂志。

1980年,在黎巴嫩内战烽火下,阿多尼斯前往巴黎,开始了他半生旅居欧洲的宿命。阿多尼斯曾公开说,他反对的是叙利亚当权执政者的专制,他也坚持反对暴力;反对政治被披以宗教的外衣;反对一切外国势力的干涉内政。

虽然长期生活在法国,阿多尼斯却坚持只用母语阿拉伯语写诗,以阿拉伯语做为创作语言,而不是法语。诗人对自己的母语有一种绝对的执着,他告诉世人,他的祖国就是他的母语阿拉伯语,只有通过阿拉伯语,他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自己作为人的价值。他也曾说,法语对他来说,是一个文化的语言,可以写论文。“写诗歌,我只能用我发出第一声啼哭的语言:阿拉伯语言。”

国际著名知识分子、后殖民主义批评家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1935-2003年)曾经称阿多尼斯是“当今最大胆且最具叛逆精神的阿拉伯诗人”。

有一回读中国阿拉伯语专家,阿多尼斯作品译者薛庆国访问阿多尼斯,薛庆国问诗人,人们对他和爱德华·萨义德的友谊感到好奇。因为他们两人虽然同为生活在西方的阿拉伯知识精英,但萨义德竭力批判西方的东方主义,为阿拉伯文化辩护;而阿多尼斯却批判阿拉伯文化中的痼疾。两人看起来背道而驰,又怎能成为朋友?

阿多尼斯回应道,他与萨义德的观点似乎是背道而驰,但同时又是殊途同归。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反对权势,“尤其是权势与文化的结合,或者是归顺于权势的文化”。同时,他们两人所做一切,最终都为了促进阿拉伯民族的进步。

都说村上春树年年陪跑诺贝尔文学奖,在我看来,阿多尼斯,他其实是这项文学大奖更大的一颗遗珠。思绪至此,又想起《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里的几行诗:

每一个瞬间/灰烬都在证明它是未来的宫殿/夜晚拥抱起忧愁/然后解开它的发辫/关上门/不是为了幽禁欢乐/而是为了解放悲伤/他埋头于遗忘的海洋/却到达了记忆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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