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所以幸福

幸福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永远。那个瞬间,感受到来自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就是最美好的幸福。

那是奇特的一天。似乎一整天都在告诉我们人生的不可预测性。

生活在像新加坡一样的热带城市里,人会以为眼前是一个不断重复的世界。很多东西看起来永恒不变,人在所有事物的中间,佯装造物者主宰一切。

不变的天气,平地而起似乎将千秋万代的建筑物,日以继夜的工作……我们互相营造了一个永恒与正常的假象。很容易忘记人其实就只活着一次,生命只有一次,不可重来,也没有所谓的正常。拥有与失去只是一瞬间,经常不由得谁做主。

星期天晚上,经历了生平第一次“严重”地震。

新西兰地处火山环带,地震不时发生,只是一般都很轻微,房子“唧唧歪歪”摇两下,居住的时间久了也不以为意。

但是那个7.8级的地震,确实叫人连走路都觉得困难,像经历过洛杉矶大地震的友人形容的那样,仿佛有巨人把房子拿起来摇晃一番!震央离我们有一段距离,所以这是巨人的小孩在玩耍,摇起来力气没那么大,但也把我们吓得够呛。

一家人加上一条狗,都躲到了餐桌底下。猫是不可控制的小怪物,它看我们莫名其妙居然陪小狗倒在餐桌下,机不可失到各个房间慢悠悠、自由自在地巡逻一圈。一点没有惊慌的样子。

狗儿也觉得有趣,平时躲在餐桌底下是它的最爱活动之一,今天竟然一家大小陪它一起躲。才没几分钟,已经幸福的在我们中间呼噜噜睡大觉。

呆了整个小时,余震略微减轻,我们才从桌子底下冒出来。

小女儿秦说紧张得肚子都疼了,躺在小客厅的地毯上不敢回房睡觉。我陪着她一起躺下,从玻璃窗望见天空一轮明月。

那个68年来最圆最亮的月亮,我几乎忘了那天晚上要好好看看。没想到一场地震,竟然糊里糊涂赴了与月亮的约会。

我们在余震中透过玻璃欣赏月光。看那一层一层的云朵缓缓飘过,让那若隐若现的月亮更显迷人。

大女儿杉说:月亮、地震,我们与大自然同在。

这真是奇怪的心情。带着担忧与害怕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情绪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没有单纯的快乐,没有单纯的悲哀,没有单纯的任何一种感觉。复杂得让人不知所措。

一整个晚上和后来几天,都在回复朋友们从不同地区传来问平安的电邮和简讯。心里觉得很温暖。好久没联络的朋友也发来问候了,意外的感动让人眼眶微湿。但还有那些你会去等待的简讯,希望某一个人会传来的问候,却没有。于是又有了淡淡的失望。

然后会明白,就像地震不为人所控制,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它有自己的一条生命线,在其中的人不会知道它将通往何处。就像地震。情绪体验过了就好,地震经历过了就好,之后,最重要的是人没事。

在新西兰,经常被提醒大自然的无所不在和威力,人的渺小和“永远”的不可能。

地震发生以前的那个下午,风平浪静,天空蔚蓝。我们开车到初月海湾,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把脚伸进清澈的海水里。

杉唱起了歌,意大利作曲家Antonio Caldara的Sebben Crudele(残忍的爱):虽然啊残忍的爱,你让我凋萎,我依旧爱你如一。我将耐心等候,我将让你抛开傲气。

秦唱起了德国犹太裔作曲家门德尔松的《噢,鸽子的翅膀》:我要随着鸽子的翅膀,流浪去远方。在荒野里为我筑一个巢吧,那会是我往后栖息的家。

我们唱起了《大海啊,故乡》……

歌声随着波浪涨上来又退下去,在透明的海水与空气间打着转。

突然就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仿佛随着歌声一起转着圈,然后一点一点的消失。

海水是永远,高山是永远,白云蓝天也会是永远。但人从来不是。

幸福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永远。那个瞬间,感受到来自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就是最美好的幸福。因为不会永远,所以心痛。因为心还会痛,所以幸福。(传自威灵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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