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后院的浣熊

我很喜欢小说里引用的那句话:走得足够远,就会遇见你自己。虽然此“猹”非那猹,北美的浣熊实在并非鲁迅笔下那匹小兽啊。

在多伦多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暗自期待一种动物的出现。这念头缘自以前读过的一部作品——加拿大华人作家陈河的中篇小说《猹》。

小说描写的,是第一人称叙述者“我”与入侵家园的浣熊之间的战争,为何以“猹”为题?读过鲁迅的人都知道,“猹”是他根据家乡人的发音生造的一个字。名篇《故乡》里有一段漂亮描述:“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鲁迅曾解释,“猹”应该就是“獾”。但在陈河笔下“我”的理解中,“猹”很可能是浣熊。

加拿大实行严厉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令。整个大多伦多地区栖息着十多万头浣熊。以黑眼圈尾巴有花节为标志,样貌如小熊猫的浣熊好食荤腥,可爱外表下隐藏很强的攻击性。“后院的浣熊”,于是成了新移民要对付的日常课题。

小说中,“我”的妻子为食品安全自种瓜菜,在后院埋下鱼杂碎沤肥,引来浣熊夜夜刨土。夫妻俩出尽法宝,撒辣椒酱芥末油、浇氨水,都告无效,浣熊更咬破屋顶进入阁楼冬休并生下三只小浣熊。“我”向议员求助,找专业公司登门,却被告知限于动物保护法令,须等来年开春浣熊生崽满四个月才能移动。开春后浣熊一家仍无去意,屎尿渗透天花板满屋臊气,专业公司却忙得没空前来。“我”使用诱捕笼,几经折腾捉住四只浣熊,送往100公里外的湖边,满以为日子回复正常,不料记忆力超强的浣熊一家卷土重来,弄不破重修的坚固屋顶,便展开大报复,将瓜菜刨土断根,往鱼塘填土吃鱼,还与邻居家猫群大战一场,野猫尸骨遍地。几近崩溃的“我”决意用武力驱逐浣熊,半夜里全副武装挥动实木长棍从花园边门杀出,厮杀正酣时警车呼啸而至,“我”被戴上手铐收押,受伤小浣熊则由救护车送往医院。

吊诡的是,在法庭受审前“我”意外看到了报警记录上的三个电话号码,其中一个竟然是自家的。“我”让自己忘了此事,明白那段时间里夫妻两人都成了精神层面的病人。

多伦多虽然是大城市,人们的生活贴近自然,住宅区里黑色、灰色小松鼠随处可见,树上树下飞窜跳跃,或蹲在台阶花坛捧着蘑菇啃食,毫不避人。有湖水的地方常有天鹅野鸭,市区安大略湖边有个“天鹅海”,众多白天鹅优美地站成绝佳风景线。

因为陈河的小说,我脑子里的某根线搭上了浣熊。尽管家人说阁楼屋顶早已封严,天花板上略有响动,我就心生疑窦。厨房的窗对着后院草地,在水池洗东西,有时会恍了神,幻觉一只浣熊的脸正贴在窗玻璃上直视我。平静的多伦多,很少有事成为所有人关心的新闻,但有关浣熊的消息每每牵动人心:浣熊登上地铁,整条线短暂停驶;一头浣熊死了,尸体旁有人献花……华人网站上则可见到新移民与浣熊斗智斗勇的亲身经历。

浣熊始终没来。离开多伦多的日子进入倒数,某天全家外出,从房子后门走向车库,刚推开门家人就惊叫:浣熊!急忙冲上前,一团毛茸茸形体已在草地上倏忽而过,窜至左边邻居家后院消失无踪。我只见到了浣熊的影子。

又上网找出《猹》,再读小说仍觉精彩,但作者铺排这样一个故事究竟要说什么?众说纷纭的解读很有意思。

有人把《猹》视为典型的生态小说,认为如此故事只能发生在发达国家,小说的价值在于通过“我”和浣熊家族的冲突,提出了现代社会中人如何与动物、与大自然相处的问题。《猹》要追踪这样一个幽灵:在中国漫长的文化传承中,天地万物唯人独大,“俯视众生”成为意识深层的定见。所以在与浣熊的对决中,“我”本能地回到了文化记忆中。作家特意选择平视角度,把人与动物拉平来看,让读者在收获故事的同时也收获思考。

也有人以文化冲突来解释作品,认为故事表达的是西方法律遭遇东方的机灵权变,西方游戏规则遭遇东方的含混圆融,西方生活理念遭遇东方固有思维。

作家自述,生态问题并非写作初衷,写作过程中他深切感受到的是华人漂泊在外的焦虑无依,因此摒弃了文学作品常见的赋予动物象征寓意或对动物过度拟人化的处理,运用民间叙事模式,力求真切地叙述人与浣熊之间的一场持久冲突。

陈河在北美的冰天雪地里看见了鲁迅故乡的猹和闰土。遥远的异乡,移植的人生,我很喜欢小说里引用的那句话:走得足够远,就会遇见你自己。虽然此“猹”非那猹,北美的浣熊实在并非鲁迅笔下那匹小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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