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雯:厌女症

一个人得有多么客观、公允,得有对女性多大的包容和尊重,才能够抵制住我们心理“基因”里根深蒂固的厌女症?

爱尔兰小说家科尔姆·托宾在最近的一篇专栏中回忆八年多前一次午餐会的情景。他写道:“希拉莉·克林顿竞选党内提名,对手是巴拉克·奥巴马。桌上仅有一位女士……没有一位男士支持希拉莉。一人说,在他家里有个规矩,希拉莉一出现,就得把电视关了,其他人颔首赞同。我问他们,希拉莉主张的政策,什么是他们格外反对的。他们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似的。那与政策无关,他们说,他们就是不喜欢她。在片刻的沉默中,我环视他们每一个人。那使我猛烈地惊觉,他们不希望一个女人当美国总统……”

这是小说家的笔墨。小说家的能力之一是避开许多纷杂的表象,看进人性的深处。当然,特朗普的胜利绝不完全是厌女症的胜利,它体现了人们对民主党式的宽容和开放的厌倦,对两党轮流做庄的需要,反映了全球化进程中及诸如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兴起过程中被伤害到的人们的愤怒……但毫无疑问,也有厌女症的作用。譬如,当谈及希拉莉的从政经验,讨厌她的人一口咬定她是女政客。如果同样丰富的经验放在男人身上,譬如麦凯恩,他们想必会用完全不同的措辞。

而厌女症,这不仅是男人的病,也是许多女人的病。如果我们回想一下,当我们看到那些政治上抛头露面、叱咤风云、强势十足地与男人对掐的女人时心里的反应,我们就能明白那是什么。我们几乎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我们会赞美搔首弄姿的笨蛋花瓶,就因为她穿了一条新款Prada裙子,却很难喜欢一个才智足以匹敌这个社会最顶尖的男人精英们且不懂得示弱的女人。就像我的一位朋友所说,他就是没法喜欢搞政治的女人。换言之,许多男人就是认为女人不该搞政治。她们应该怎样呢?这似乎也得男人来界定。

我被浑浑噩噩拉入了一个女性微信群,里面大多是不上班的主妇,还有一些富人移民的太太。除了孩子经,群里平时发得最多的就是各种新上市的名牌时装和包包图片。群友也经常晾自己的战利品。偶尔有文章,不是养颜瘦身就是泛酸的鸡汤文,但足以窥见大家的趣味。这样一个群,选战时突然变成特朗普的粉丝基地,全部的女人都狂热地支持特朗普,反对“老太婆”。大家不仅喜欢特朗普的男人味儿,还大赞他挑选妻子的眼光,以及他那一家子俊男美女……这让我惊讶地意识到,让这些人参与政治并不难,只要把政治变成娱乐!

还有一个群,凡是谈论国家大事或世界风云,都是男人在发声。女人或是不感兴趣,或是自动噤声。似乎有那么一个不言而喻的规矩存在:这不是女人该谈的话题。如若有一个女人参与进去,男人们的反应不是巧妙地忽略,就是讥讽或严厉批评。很容易想象,如果同样的话出自另一个男人之口,那么其他男人的反应就不会是这样的。那几乎含着一股愠怒,因为有人闯入了他们的地盘。

一个人得有多么客观、公允,得有对女性多大的包容和尊重,才能够抵制住我们心理“基因”里根深蒂固的厌女症?其实,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都遍布着厌女症症状。女权运动争取到了所谓的政治权利,却难以根治人们的心理。无论在亚洲,还是在美国,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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