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鸣:听歌

词也好、曲也罢,歌是来刻写时代记忆,共凝集体情绪的,没有人要听要唱一首“离间”之歌吧?

周末晚上和日本友人在新加坡河边的居酒屋,店内音响播了经典乐团南方之星的一首日语歌,有些老派店家好像只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歌,曲目库无法更新至21世纪,搞不清楚这是一份情操的固守,还是无暇顾及与营收无关的细支末节,不过,这些老店家,偶让人觉得来对了,是我们这个年龄该来的店。

酒酣耳热之际,友人和我情不自禁地开始跟着哼唱,同样的旋律,他唱的是《真夏の果実》,我唱的是《每天爱你多一些》,两人唱得不亦乐乎,词顺得很,直引得邻桌客人赞叹连连。

与我同龄的日本友人,好奇我为何也会唱这首歌,我说小时候听过,只是把这首歌中日两版的歌词一对照,发现歌意差得太多。《真夏の果実》开篇就唱:“泪水溢满的哀伤季节里,梦见被人抱着,泫然欲泣的心情,言语难以形容……”十足一首失恋悲歌,《每天爱你多一些》则高唱两情相悦的欢好:“心中有爱,人生如歌,唱着欢乐,海阔天空”。一歌两唱,情绪却是不一样的,听惯张学友《每天爱你多一些》朗朗男子的开怀心胸,若不谙日语歌词,并不知南方之星主音桑田佳祐在歌中痛苦到恨不得要吐出肝肠。

后来店家紧接着播了《それが大事》,它亦有对应的中文翻唱版本《红日》。哈哈,感觉店家这播的是一张盗版碟,不然这些歌怎么能如此巧妙地凑合到一起呢。

我和日本友人意识到80年代生人,无论中日,流行文化上总有共通共融之处,也觉得这些歌差不多快被“90后”“00后”遗弃,不好再在他们面前提及或哼唱。

找出收录张学友《每天爱你多一些》的这张《吻别》,想起童年,彼时没有现在种种便利渠道,却拼凑着听了其中大多数歌。我的童年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是个什么概念?从流行文化角度来说,最先跳入我脑海的,是电影《红高粱》、动画片《机器猫小叮当》、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西洋歌曲Michael Jackson“Black or White”,那时候的小孩看的听的是这样一些东西,现在想起来,喜欢的也一直是这样一些东西。

虽不迷张学友,却仍觉得《吻别》是一张好听的唱片,熟稔度和亲切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那首刻画痴情男子心扉痛彻的主打歌《吻别》,并不是我会格外钟情的调调,尽管忘不了周海媚在MTV中身着金色紧身裙的凄迷冷艳。说真的,任何一首歌都没有我的心情或寄托,彼时我才几岁,要寄托什么心情?专辑每首歌,“80后”却张口就能唱得朗朗上口,它纯粹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和标志。没什么自由选择的年代,电视里电台里反复播着的,刻画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回忆。

这张香港首版的《吻别》,是好几年前在一家叫作Cash Convertor的二手杂货铺以两块新币买到的,便宜到叫人不想买,买了拿回家也不怎么听……那家店很久没去了,《吻别》若非因居酒屋一夜,仍不会翻出来。

明年2月,张学友回新加坡开演唱会,2011年在新加坡看过他的“1/2世纪演唱会”,好看是好看,没来得及疑惑明年要不要再去看一次时,据说票已售罄,我既死心又抱憾,没多久听说可能加场,我便开始蠢蠢欲动……

对了,常听人说要去资深歌手或老歌手的演唱会上为往日时光大哭一场,我不解:“往日时光有什么好哭的,往日时光亏待你了?不是应该为歌者长久的坚持和深切的情意而哭吗?”我又不得不嫌自己扫兴,人家爱哭什么就哭什么,哪用我指手画脚?当年,张学友的演唱会我应是哭了的。好吧,若加场,我一定买票。

不合宜想起来,台湾文化人、公知分子龙应台最近在香港大学那场“一首歌,一个时代”的演讲。

龙应台即席问现场观众的启蒙歌曲是什么?香港浸会大学副校长周伟立说:《我的祖国》。回答龙应台这首歌怎么唱时,周伟立和现场观众大合唱了这首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龙应台听完一段,在台上大笑:“我们鼓掌一下好不好,多好啊。”

好不好的,唱歌的爱歌的人心里清楚,哪用旁人鼓噪着要来鼓掌?倒是要鼓些什么?

她事后撰文写,身为大学副校长的周伟立在一千个师生面前不避讳地说自己的启蒙歌曲是一首红歌,需要勇气。

词也好、曲也罢,歌是来刻写时代记忆,共凝集体情绪的,没有人要听要唱一首“离间”之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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