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彩虹

上善若水

“和30年前的自己相认。”

我在网页上看到了自己大学一年级时的照片,留下了这句话。

“那不是你呀!”我的大学同学回应。

不是我?照片里前后左右不都是我的同学吗?某天下课后,大家心血来潮,在教室外面拍团体照,顺着阶梯高度坐两排,第三排半蹲,最后一排站着,很整齐的。初夏的阳光晒在我们的头发上,反射出光彩。这是某一门课的最后一节结束后的纪念合影吧?

“英文课。”另一位大学同学回应:“但里面没有你。”

怎么会?那明明是我。那大波浪的及肩鬈发,快要遮住一半右眼的额前刘海,白色短袖上衣,前襟好像还有荷叶边,咖啡色的包包,是我曾经的装扮呀?我可能还穿了心爱的紫色底,红黄细格的短裙,那是阿姨送给我当高中毕业礼物的某国际名牌服装,是阿姨在日本买的。

我记得很清楚,刚开始不用穿制服上学的大学生活,经常烦恼每天要穿什么。大三时的声韵学课,我穿了公主袖,花边的米白色连身长裙,腰后打了个很大的蝴蝶结,老师调侃我:“你是来参加考试?还是来约会的?”

那件紫色短裙我特别喜欢,非常合身,甚至可以说贴身吧。把我的腰臀匀称地包裹住,露出一半的大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高中时是学校军乐队的一员,表演制服就是迷你裙,我并不害羞让人看见我的大腿。紫色短裙不在展示自己的身材而已,是提醒别再放任吃喝。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入学的暑假,好逸恶劳的结果,我长胖了三公斤,从此没有再瘦回来。

班上的男同学当然注意到我的紫色短裙,说我像上班的女秘书。我没有像别的同学拿登山袋当书包,而是右肩背淑女皮包,左手夹着书,电影里的女大学生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反复看着那个照片里的“我”,旁边还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又一位大学同学说:“我们和别系一起上英文课,你不是我们同组的。你看里面还有英文老师。”

那么,那个照片里的“我”,是谁?

走入了时光隧道,我却穿越进了别人的故事。30年后,照片里的“我”,你在哪里?

只说你是同班上课的外系女生,没有人认识,记得你的名字。

换下“秘书装”,我后来改穿班服。

那时订制团体服装刚刚流行,学校门口就有专门承制的商店。我们也想自行设计一套。讨论要做白长袖上衣,黑长裤,男女皆宜,春秋两便的运动服。白黑搭配不免稍嫌单调,于是想到:台静农老师常帮人题写书籍封面文字,连食谱类的出版物都大方挥毫,我们何不请他老人家写个“台大中文”四字,以显我辈书卷之气?

台老师庄严沉稳的隶书,就这样大剌剌地印在我们的白上衣,加上画了红色印章“中文”篆字,几乎占了左边的一半;长裤左上侧,则是反白的“台大中文”四字。这一身文字装,走在校园,非常醒目。有旁系的同学羡慕我们把墨宝穿着走。也有人嘲笑我们改不掉中学生的毛病,要穿有校名的制服。还有老师觉得我们太轻率,怎可以随性向太老师求字(连纸也没准备)?还印在衣服上(书法的行气、结体、比例都不对)。

我呢?既觉得这身班服很骄傲,又担心太招摇。巴士上常吸引好奇的眼光,有人问我:“在哪里买得到?”有人看我服装表明了身份,就来攀谈:“你们台大中文系都学什么?你读过二十五史吗?”后来我干脆拿书挡住胸前的大字,最好用的,是两公斤半重,泷川龟太郎的《史记会注考证》,寸尺正恰当。

素朴的班服不合适我大四时半工半读的半职业状态,我被批评说打扮得像棵圣诞树,五颜六色,还化彩妆。毕业旅行,我穿浅橙色无袖背心,粉蓝碎花短裤,外罩黄色长袖衬衫,白球鞋系红鞋带,青山绿水间,鲜明的“交通号志”效果。

草坡上,大家或卧或坐,闲望纵谷间浮升的彩虹。照片里,只有一个人背对彩虹,朝镜头方向,低首往上爬。大概还在找欣赏彩虹的最佳位置吧?

这一次,我没有错认,即使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看见她身后的彩虹,这是欣赏彩虹的,最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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