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给我的斗士朋友们

原来我们都累,原来我们都想放弃,原来我们都是斗士。

春节期间回到新加坡,见了很多朋友,也没机会见很多朋友。

偶然在活动中碰面的,自是非常高兴。左右安排终于见面的,自要讲究缘分。以为见不着结果老天帮忙,还有机会见上几面的,那是要感恩了。还有因为种种原因见不到的,只好记着他日再见。

才半年时间,世事都有了变化。健康亮红灯的,工作转跑道的,等待第一个孩子出生的,照顾家人心力交瘁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一段段酸甜苦辣也只有各自尝在嘴里、刻在心底、负在身上,像一只小小蜗牛背着大房子,看起来再轻松的步履也有它沉重、蹒跚的一面。

在没有什么人事牵绊的新西兰威灵顿积累起来的元气和相对平和的心境,突然面对所有的人与事,就像面对一台马力超强的吸尘机,把所有的一切都吸得干干净净。威灵顿这个风之城再大的季候风,威力相比之下还远远输了一大截。

我终于明白当初自己坐在威灵顿自家花园树荫里看书,那飘花朵朵的情境为什么让我有那么不真实且奢侈的感受。和这里马不停蹄、人事频繁变化的城市生活比较,它确实是不真实而奢侈的。当我告诉新西兰的友人,我感到自己不配享受这大自然的恩赐时,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而我竟然已眼角含泪。

新年的会面,自然有新年会面的方式。我们在相互祝福的笑颜中粗浅地分享一些生活中的点滴。很多心里话不适合在友人共聚的餐桌上拿出来分享。敏说自己开年就碰到了不好的事,但谁也没有追问是什么。我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她的近况,临走前的拥抱她眼眶泛红,但我们还是这样子分开了。

年初三的下午我坐在一名我敬重的画家病床前方,才半年不见他身体欠佳瘦了一大圈。我咬牙挤出微笑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只是希望他在疲惫与疼痛中,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一点温情。除了这个,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香港回新的R是那个永远有时间给我、陪伴我的老朋友。约他见面他总是在电话上笑说“天啊,怎么你总是抓着我不放!”这次太忙竟然很不讲义气地把他撂在一边。大年初一马上接到他的简讯:“你回来了吗?”一句话让我明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怎么样都必须是那个有时间腾给对方的老朋友。

因为他想听中文歌曲,两人找遍网站约了在克拉码头一家标榜中文歌曲乐队的“夜店”见面。在震耳欲聋、走音的歌声中,盯着R手机上的中东圣地旅游照片,听他企图掩盖音乐而大声“嚷”了一夜的旅途故事。隔桌有陪酒小姐穿梭跳舞,舞姿惊人!非常古怪的环境配上非常具文化深度的分享……临近午夜我们走出夜店,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多了这一段经历,却又非常满足于彼此的友情参与。

另一天与画廊老板H和艺术家朋友们在画廊里聚会,大家围着桌子随性地说着彼此的一些坚持,还有遇到的一些困难。艺术家L说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很累了,很想回归家庭好好休息。H说你别说累,因为我也很累,我也想放弃。L看着H微笑:你不要放弃,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斗士。

原来我们都累,原来我们都想放弃,原来我们都是斗士。

写到这里,想到L多年面对的一切,包括精神的、肉体的、经济的、人际关系的种种折磨与障碍,自己面对的又算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却又什么都是。)

人日晚上在小贩中心和美国回来的杰见面。我们从前几年开始每逢春节便相约吃饭。少女时代培养的友情就是不一样,两个小时的对话直捣对方心灵世界。

我们不约而同地说,走到人生的这一阶段,确实出现了危机感。以为生命还有大把年华,一些人的突然离世却让你重新检视时间与岁月的价值。杰说“是啊,或许我下个星期就不在了。”面对生命的稍纵即逝,我们谈起人类想要力挽狂澜抓住永恒的方式,其实都显现了人在生命洪波中漂浮的无奈与无力。就算是一根小木枝,抓到了也至少让他心有安慰,以为有了永远。

匆匆结束的一个多星期回家之旅,留下了许多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听完的故事,但我珍惜那一点点交流的时间。如果有哪一个瞬间,我捕捉到你来自内心,闪光的眼神和回应,我希望在你给我温暖的那一个时刻,你也感受到来自我的温暖。

因为我们都很累,我们都想放弃,我们都随波逐流,我们都力挽狂澜,我们都是孬种,我们都是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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