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拌饭或者咸齑泡饭

年前刚刚回过家,本来寒假不准备回去了,不过半夜看了柴隆的《宁波老味道》,当时就在手机上把火车票给订了。

胃的乡愁虽属形而下,但却永远最结实。回头想想,我们这些在物质相对匮乏中成长起来的一代,故乡的食物几乎塑造了我们全部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美学观。比如我,一直莫名的有点喜欢比红色浅一点比粉红深一点的颜色,看了《宁波老味道》,突然明白过来,那是小时候定胜糕的颜色呀!

软软糯糯的定胜糕,隔着橱窗玻璃,谁都能感受到它的弹性和桂花香,但是,一般只有长辈生日才会采办定胜糕,所以,每次路过糕团店,看到里面肥硕的卖糕姑娘那睥睨天下的眼神,觉得要是天天能吃定胜糕,娶她也没什么大不了。

娶了定胜糕姑娘,要是岳父或者岳母是楼茂记卖香干的,那就完美了。柴隆说,人生苦短,不吃一块楼茂记香干,那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现在还记得,小学自修课,一个男生拿出一块楼茂记香干,用挑衅全班的姿态,舔一口抄几个词,咬一小口又抄,全班同学都恨不得撕了他。在我们的成长年代,吃独食就是人民公敌的做派,所以,如今偶尔在路上看到四五个孩子一起走,就中间的孩子拿着一块巧克力吃得美滋滋,我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为美食必须是一种公共行为,或者说,美食的前提必须是,它的公共性。

这也是《宁波老味道》回甘无穷的地方。书中勾勒的77款美食,没有一款是大户人家的秘方,它们不是贵府珍馐不是风花雪月,只是我们宁波最日常最庶民的生活,是我们共同守护过的油墩子共同眺望过的拖黄鱼,是时光机里的年糕片,麦芽糖和番薯屑,所有这些,都是街头食品,也是因此,当我深夜翻开这本书,看到猪油拌饭看到咸齑泡饭,马上魂不守舍,它们穿过岁月的弄堂风呼啸而来,让我觉得现在亭台楼阁里金碧辉煌的食物已经多么背离了少年梦想。

桑原武夫曾经问民俗学家柳田国男:“明治时代的学者是以什么为治学的精神支柱的?”

柳田回他:“是在乡下农舍中为在京的儿子干活干到深夜的母亲形象。”桑原武夫的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在外漂泊的宁波人,也许很多人会像我一样,马上被“猪油拌饭”或者“咸齑泡饭”夺了思路,没什么原因,所有的猪油和咸齑里,都有一个清晨就在厨房忙碌的外婆。

忙碌了一生的外婆已经把厨房交接给母亲,而我在上海生活,基本没有清晨,菜市场里看到咸齑,也就匆匆走过,猪油拌饭更从来没有给孩子吃过,因为据说不健康,这些食物,都已经被当代生活甩入时光隧道,像大饼油条摊一样成了历史,但是,站在新桃旧符的交接点,我由衷地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如此清贫如此富有的童年。

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柴隆做的,其实是地方志的钩沉是人类学的工作,包含在77道宁波美食里的东西,不是食材,是时间简史。流水席的新年里,如果你觉得没胃口,吃碗泡饭去,大观园里吃多了是泡饭,芙蓉镇里吃不饱也是泡饭,看上去,泡饭是全世界共同的味蕾选择,却是宁波饮食童叟无欺的首席代表,既平民朴实,又热气腾腾,从五代至今,在我们的舌尖上活跃了千年,也在我们的血液里活了千年,换言之,泡饭定义了我们,我们定义了宁波,这个城市的平民和热切,都跟泡饭有关。这是美食史,这是城市史。

吃完满汉全席,到宁波来碗泡饭吃点咸齑,其中有生活的琥珀。(传自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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