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雯:关于幸福

在致路易·科姆南的一封信中,福楼拜写道:“您体验过烦闷吗?不是一般的、平常的烦闷——此种烦闷来自游手好闲或疾病,而是那种现代的、腐蚀人心的烦闷——此种烦闷能把一个聪明人变成走动的影子、能思想的幽灵……有时我们自认已经治愈这个毛病,但某一天一觉醒来却感到比任何时候都痛苦……”我有时在想,许多现代小说,谈论的多多少少都是这种“现代的、腐蚀人心的烦闷”吧,无论其内容是空虚、孤独、冷漠、情感的匮乏或是别的什么。

如今,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喜欢读教人如何体会“幸福”的鸡汤文章。那么多媒体在调查这样的问题:你是否幸福?什么使你感到幸福?一方面,幸福似乎是个深不可测的问题,而另一方面,幸福似乎又简单得成为一种“模式”。譬如,你常常会听到这样的话:他们怎么会散了呢?他们很幸福啊!收入又高,房子车子什么都不缺,孩子听话、学习又好……  人们归纳总结出一个成年人“幸福”模式:不缺钱,有孩子,孩子学习好……人们认为这种“幸福”是人生最重要的成就,认为打破这种幸福模式是残酷的。但其实,这其中没有一条涉及幸福,这只是合乎社会要求的富裕、完满。如果你有幸和任何一个生活于“幸福模式”之家的人深谈,如果你能窥见哪怕一丁点他的内心世界,你几乎都会发现那种无法治愈的、现代的烦闷,那种挥之不去也无所寄托的欠缺与失落。我们把幸福的“条件”都扔到一边去,会发现幸福其实很稀缺。那种发自内心的、充盈着灵魂的欢乐也几乎同样稀缺。大概正因如此,这个时代寻欢作乐、逃避孤独的方式比以往都多。

某些社交聚会上,偶尔会出现昙花一现般的人物,他们突然地、出于某种巧合(有时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要对你一吐衷肠。因为现代人似乎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就是宁愿把秘密说给一个陌生人听,也不告诉身边那些人。有位华人男士,据说非常富有,他告诉我,他母亲来美国看望他,他很高兴,但这也给他们家的生活带来一些影响。他的外籍妻子和女儿都不爱吃他母亲做的饭,于是,妻子带着女儿天天去馆子或回岳母家吃饭,两三个月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人吃晚饭。他说这些话时,带着无奈的诙谐,但我感觉到事情也许并非吃饭那么简单,在这背后,是一种非常深的“隔膜”,一种冷淡的、缺乏情爱的夫妻关系。

另一次聚会上,有人给我讲了一个中国“凤凰”男的故事,这男人通过奋斗在美国过上了中产阶级的生活,还娶了一位台湾女子为妻,但他无暇照料他仍在中国山区的父母。他和这女子在生活、消费习惯上诸多不一致,但也努力维持着和睦。直到他父亲死后不久,他和妻子去科罗拉多滑雪,因行李箱丢失,他妻子在滑雪场商店又购买了许多东西,他们的矛盾终于爆发,同去的朋友听到他们在酒店房间里争吵……在外人眼里,那两位男士和我小说里的男主人公一样,都是生活体面、家庭幸福人士,但他们自己是否幸福,这是一个问题。而看似幸福的人是否得到了心灵自由,那又是另一个也是更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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