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不可拥有的完美

在那样遥不可及又可掌控在手心,一辈子一颗心为它怦怦而跳跃的爱情感受里,但丁靠近了不可能更完美的情愫。

12世纪,欧洲地区布雷(Blaye)的王子鲁德尔(Jaufre Rudel),爱上了4000多公里外地中海城市“的黎波里”(Tripoli)的女伯爵。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从很多朝圣者的口中,听到了关于她的种种。

鲁德尔为这个想象中的美丽恋人写了无数诗歌。他充满了强烈的渴望,无可抑制自己想要与女伯爵见面的心,加入十字军战士的行列,漂洋过海去寻找他的爱。但是可怜的鲁德尔却在航行中病得奄奄一息,被众人丢弃在的黎波里的死人堆中。

女伯爵惊闻了鲁德尔的故事,来到他的身边,亲吻他。王子终于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女子,含笑而逝。女伯爵在极度的哀痛中,选择远离红尘,到修道院出家为尼。

中世纪以至19世纪欧洲的无数诗人、歌者,为鲁德尔的爱情写下不少诗篇。现代意大利作家Umberto Eco说,因为鲁德尔,无法被满足的爱情,无所归依的情欲,从此充满了西方艺术家们的想象空间,从诗歌到小说、歌剧以至绘画。

早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便提出“eros”的概念,指向男女之间相互渴望的情爱,强烈地想要占有对方,却因无法拥有,而爱、而沉沦。在eros面前,没有快乐的爱。爱情只在无法拥有的锥心之痛中而伟大。

摊开在我面前的,是19世纪英国画家诗人但丁·罗塞蒂的油画《但丁的梦》。他画中的主人翁是13世纪佛罗伦萨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相隔600年,两个但丁都为他们一生中命运般不可拥有的女子而悲痛,而创作。

13世纪的但丁与他的“女神”贝迪丽彩仅见过两次面。第一次见面他9岁,她8岁,已认定她是他今生最爱!第二次他从远处看到她,竟感觉自己忘了如何呼吸……贝迪丽彩22岁与他人结婚,24岁即过世。这都不影响但丁对她的爱情想象。她成为他靠近神曲的方式,创作了如《新生》、《神曲》的史诗巨作。

在那样遥不可及又可掌控在手心,一辈子一颗心为它怦怦而跳跃的爱情感受里,但丁靠近了不可能更完美的情愫。那是不会出错、无须迁就、无以伦比、源于自我、无需回报又永远渴望回报的爱。

19世纪的画家但丁在作品中一再地绘画贝迪丽彩,把她刻画得美若天仙,像一个睡着的维纳斯女神。对他来说,画中那个13世纪死去的贝迪丽彩,代表了他早逝的妻子。而他通过画作中13世纪的但丁,穿越生死的界限一笔一画地靠近了自己的亡妻。如果画家但丁懂得华人信仰中轮回的故事,他会认为当年的但丁与贝迪丽彩重生以后,再次通过他和妻子的肉身经历了爱情的炼狱。汹涌而不可逆转的命运,再次降临他们身上。

但丁们是不幸的,但丁们也是幸运的。至少比画家但丁的好友约翰·拉斯金幸运得多了。

拉斯金是19世纪的艺术藏家、评论家、建筑师。这个男人也有过他的最爱,一个叫做格雷的美人。他追求她的时候,亦为她写下不少动人的文字。不过,拉斯金被后世津津乐道写成小说、拍成电影的,却是他如何在结婚初夜逃离现场。拉斯金在申请婚姻无效的过程中说:虽然她容貌很美,但是她的人的构成无法燃烧我的激情;相反的,有的情势将激情浇灭。

显然,现实与想象总有着不可愈合的距离。柏拉图早就预见了这个必然。

翻书之际,随手翻到1974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出版的《胡笳十八拍》画册。画册中作品是明摹宋本《胡笳十八拍文姬归汉图》长卷,按唐代诗人刘商的《胡笳十八拍》诗,一拍一图,以连环图的方式绘画了东汉末年,文学家蔡邕之女蔡文姬被匈奴所掳,12年后方由曹操派人接回中原的经过。

第十五拍写道:叹息襟怀无定分,当时怨来归又恨。不知愁怨情若何,似有锋铓扰方寸。悲欢并行情未快,心意相尤自相问。不缘生得天属亲,岂向仇雠结恩信。

我不知道蔡文姬离开番地以后是何样的心情?一个女子青春的12年,奉献给她渐有情愫的匈奴王,生了两个孩子,却要将一切遗留在时空的另一端。

怀抱那个不可拥有的爱情、思念与渴望离开匈奴世界的蔡文姬,她的心永远都会有锥心的痛。近2000年前的女子和今天的女子在面对感情时,不会有太大的分别。第十三拍绘图中哭得一塌糊涂的众人,情境让人动容。

不过没有关系的。古今中外,也只有这样子,够痛,才够美。(传自威灵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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