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现在这样

张爱玲有篇写于1994年的散文《笑纹》,恭贺台湾《皇冠》杂志40岁生日,读过的人大概不多,难为她鉴于社长平先生面子,喜气洋洋没话找话说。有趣的是隔年又写了篇更短的《四十而不惑》,“《皇冠》纪念40周年,编者来信要我写个祝福的小故事。我想来想去没有”,硬着头皮搬出鲁迅应景,也不知道为什么日子过了超过365天,蛋糕上仍旧插着同样数目的蜡烛。

大隐隐于美国的她,向来给人不知今夕何夕印象,也就是目下潮语所谓的“离地”,但这两篇文章显示人间烟火不吃,人情世故其实深谙,交际手腕可能略嫌笨拙,该送礼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吝啬。擦鞋这门手艺虽然讲究工多艺熟,疏于练习的她技术倒相当高明,《笑纹》最末一段明明过火,收笔兜得可真漂亮:相信再过40年,也还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皇冠》。即使有些读者有时候不感到共鸣,也会像我看了对自己说:“哦……现在这样。”

那天看纪录片《少年小赵》,19岁的男主角热血比荷尔蒙沸腾,马上记起张女士那颗令人羡慕的平常心,东施效颦学她皮笑肉不笑叹了一声“哦……现在这样”。原该平心静气作壁上观,可惜功力到底不够深厚,越看越有种寒飕飕之感,具文学修养的知识分子见到重庆老百姓在卡迪亚招牌下唱红歌跳红舞,毛泽东阴魂交叉感染贵价名牌,魔幻写实四字不会不油然而生,但我老老实实只有误入B院的错觉,像在看一部恐怖的鬼片。

伦敦桥恐袭翌日,英国首相公开发言说了一句“够了就是够了”,掉在别有怀抱的人耳朵里真是欲哭无泪。在二人关系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谁都会发出类似的咆哮吧,但是能够当机立断坐言起行的勇士,现实生活中应该不太多,那记狠辣或者潇洒的手姿,通常只有银幕上的虚构人物才有本领实践。政客以坚定声音念这句台词,想表达的大概是威武,不过效果却有点适得其反:之前曼彻斯特演唱会那宗,人不是死得更多吗,难道当时还嫌“不够”,等到人家再下一城方才奋起迎战?至于“我们对偏激分子过度容忍”,当然是目前反政治正确大气候下最得体的论调,针对伊斯兰国人渣无可厚非,可惜靠拢特朗普的嫌疑太昭彰,掉进另一个偏激的阵营去了。近年欧美澎湃的极右情绪,民粹为经排外为纬,令人担忧的程度绝对不比腰缠炸药的恐怖分子低,手执真经大开杀戒,残酷度虽然高过背诵圣经打压非我族类,狰狞的面貌到底有几分相似,既然立定心肠不再包容甲,为什么不同时整顿整顿乙?

别怪我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就连坐在戏院看《少年小赵》,隔山隔水的拥毛派理直气壮朝理想前进前进前进进,事不关己也找到身同感受的切入点:踌躇满志的稳定脚步多么眼熟,呼喊真主万岁的死士冲向无辜群众,极权主义信徒扬言封锁边疆是灭恐良策,不都带着圣女贞德身影,遥遥唤起红卫兵抄家的记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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