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最爱的人

人与人之间情感与思想上的亲密与深刻交流,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

出生捷克的英国剧作家斯托帕德(Tom Stoppard)在他探索人性关系的剧本《真实》(The Real Thing,1982年作)的第二幕中,有这样一段话。当男主角的女儿,一名愤世少女质问父亲爱情为何物时,他说:“是知(knowing)与被知。在圣经时代的希腊,“知”与做爱(making love)同义。某人“知”他。那是肉欲的理解。是情人互信的中心。互知,不关乎肉身却通过肉身,知己知彼,最后,是面具的滑落。其他都可示众,我们分享快乐、伤悲、怨恨……见者有份,陌生人也不例外。但情人要求彼此奉献。奉献什么?还剩什么?肉身的知。个人的、最后的、不可让步的。知与被知。你可大方分享——走着、说着、笑着、聆听着、脱了鞋在桌上跳舞,是万人迷也无所谓。知是另一回事,是王牌。拥有时你舒畅愉悦,失去时万物皆痛。所有映入眼帘的物体,铅笔、橘子、海报。现实世界成了通电板,刺激你脑部那块想象力仅有电筒小灯泡里那般无力闪烁的灯丝。痛。”

斯托帕德形容的是爱情的终极完整性,一个完整互“知”的爱,从情感、精神、思想到肉身。但人性往往没有那么简单,人生也没有那么直接。大多数人追求的爱到头来千疮百孔。

摆在我面前的是英国诗人拉尔金(Philip Larkin 1922-1985)与他的情人大学讲师琼斯(Monica Jones 1922-2001)的书信。

他们1946年在英国利斯特大学以同事身份相遇,是知己、情人,通信40年,分享大多数夫妻都没能分享的人生观琐事秘密,却从来不是夫妻。

由Anthony Thwaite在2010年编辑的书信集,基础是琼斯逝世后曝光的2000封信件、明信片、卡片、电报,通讯频繁地以每天甚至是每小时的方式记录了拉尔金的生活还有他和琼斯的关系。

两人的交流从文学讨论开始,发展成生活大小事的分享。无论工作、健康等烦恼,拉尔金都将琼斯当作倾诉对象。琼斯也经常是拉尔金诗作的第一个读者。编者说,这2000封书信仅是被保留下来的部分,还有被遗失的不计其数,可见两人关系之亲密。

拉尔金和许多作家一样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在临终前将日记交给琼斯,嘱她毁“尸”灭迹。拉尔金死后,琼斯将日记交给他的秘书/情人Betty Mackereth,由后者把它们投进大学的废纸机里。

编者说,琼斯一度很希望能与拉尔金共结连理,但是拉尔金从来不愿结婚,更和其他女性有情爱关系。

如果从现代辅导师的角度去看两人的感情,必定会劝琼斯不要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树林。如果根据斯托帕德的标准,他们之间也不属“爱情”。他们的相处更充满矛盾。

1962年,两人40岁,琼斯致信拉尔金:

“你多次要讨论我们的事,我却忍不住哭泣以至无法继续。抱歉,我认为你应能随心所欲地分享,而不是看我掉泪。夏天一无所获地过去了,我们拥有的时间将是那么少,那么短暂。我希望能与你共享剩余的时间,至少是比现在更多的时间!”

对她情深意重的信,拉尔金的回复出奇地平静。让人不禁相信男女虽同属人类,却是在思考和情感上截然不同的生物,显然不容易相互理解,就算通信频繁如拉尔金与琼斯。

拉尔金在两天后的回邮中说:“我希望能轻松讨论我们的事,无法这么做是相处的障碍,是失败!这让我觉得我们对事物缺乏认同。不过我也怀疑自己讨论的目的。有时是因为我需要舒缓没能理会你的内疚情绪,好让自己能继续我行我素。我承认这不公平。但如果你无话可说,或有话说不出口,任何讨论也无济于事。”

这是什么令人失望的答复啊。

在40年间,琼斯也不时要为拉尔金的“出轨”痛苦以至病倒。就算如此,“诚实”的拉尔金仍在信中坦然告知,他需要每天与情人贝尔楠(Maeve Brennan)见面,从她处得到了心灵的慰藉。解释何以不与琼斯结婚时,他痛斥自己是疯子,对性爱有恐惧,畏惧传统情感模式,是一个幼稚懦弱自私的人。而事实是,拉尔金的情人众多,远不止一个贝尔楠。

1982年,琼斯在家中跌倒,染上恶疾。出院以后,拉尔金把她接到家中,两人相互照顾直到拉尔金1985年过世为止。

琼斯在2001年逝世。死后,可笑又无奈地,与拉尔金和他相处了近20年的另一个情人贝尔楠葬在同一个墓园里,继续争风吃醋。

感情的世界,谁有本事论公平对错?拉尔金和琼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算相濡以沫了半个世纪。读拉尔金才情真情流露的信,也难怪琼斯上瘾。读信成瘾,怎么戒?人与人之间情感与思想上的亲密与深刻交流,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他们的人生,痛苦而丰富。

斯托帕德剧中叙述的完整、单一、终极、知己知彼的爱,那只能是海市蜃楼、桃源之说吧。

而琼斯何以又毁掉日记,留下信件?或许她一辈子都想证明,也只能证明,到头来,她才是拉尔金最爱的人。

(传自威灵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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