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余:走入一个空间

走在一个即将消逝的空间,涂鸦是表达自己与空间关系的最好方式吗?

隔邻精品酒店的最后几天,搞了艺术市集,服饰、护肤美容产品,进驻酒店一个个房间,饮料小食当然少不了。最抢眼的是室内墙,卖东西的老早用画笔装饰墙壁,访客也欢迎即兴创作乱画乱涂,一堵堵墙的涂鸦。参观时有个洋小孩伏在大理石梯级上,用马克笔在地上画图,大家上下楼梯时都让着她。

酒店变身临时市集,比如浴缸装扮成陈列台,确有发挥创意的成分,我没有很明白的是,一栋保留建筑,接下来因为改变用途而进行内部装修,大家趁改变前来“玩玩”,多少是因为欣赏它曾经的亮丽吧,所以来“经历”它最后时光,为什么却又在内墙上到处涂鸦?

踏进一座建筑,在我们的周围不仅是建筑材料;进入一个特定空间,或许如贝聿铭所说,人们谈到建筑空间,多半会将它看成几何形体,但通过光线的变化和人在空间中活动,人们对它是有情绪反应的。一栋屋子不是一个冷冷的外在硬体,它经过的岁月,设计者所构成的空间规划、线条、图形,曾经在里面生活过的人,对它对走进它里面的人都会有影响。

日本插画作家妹尾河童喜欢用俯视角度详细绘出屋子的内部,家具用品一应俱全,他虽然没把人画进去,可是我们看图时,会感觉到这房子不是千篇一律地和其他的一样。他在解释建筑材料的尺寸是举了个例子,他们所用的胶合板,标示的长度是1.818米,这么奇怪的数字,原来是日本建筑“一间”的长度换算出来的,一间是6尺,日式房屋拉门上的横梁高就是6尺,这些尺寸的制定是以人的身体为基准。

房子的大小尺寸,人身处其中,产生某种比例感,除了功能之外,感官也会有反应。旅游中有机会参观不同的建筑,感受特别明显,有些建筑走进去后就有特别感觉。

有时候是屋子度过一段岁月,侥幸留存下来,“历史感”也触动人。不久前偶遇一家旧式面包店,不只外面看起来旧式,一踏进去,巨型烧窑占去店里三分一的空间。我们到的时候已是午后,面包都烤完了,没机会看到是烧柴烧炭或是煤气加热,不怎样,在城市里有砖窑烤面包,已经是传奇了。它不只是一个老古董摆在那里,窑烤面包需要不同一套技术。

我们用惯电气烤箱的,短时间就能预热起来,可是窑烤,如果是烧柴的,多少柴火要多长时间才能把整个砖窑烧到所需热度,工序多,工作时长,还有,因为烤箱大,把面包送进去拿出来的身体动作也不同,烘焙房的热度也不同,身体的反应也不一样了。这个砖窑的热度,会不会让人觉得与先辈更靠近,跟前人做面包的感觉更接近。

或许因为有着这个旧式的大烤窑,店里其他设备装潢也都留着时间的烙印,它的橱柜,它的店的门面,组成一个有历史感的空间。

所谓历史感,是告诉你,这里曾有人生活过,它不是一个抽象空间。妹尾河童去参观莎士比亚故居,当然历史上是否真的有莎士比亚这个人,说法不同。妹尾河童说,他原本也是半信半疑的,可是进入莎氏故居的一个房间时,房子中间竖立一根木柱子,导览员说,那是莎士比亚小时候学走路时用的,手扶着木柱迈步走圆圈。河童说,他对这煞有介事的解释很满意,在那场合是不该问“真的吗?”,屋子里有了人的故事,就有温度。

我对涂鸦没有意见,真正的涂鸦,在城市里创造了另类空间,与体制对峙,可是我们这城市,可以接受的只是被收编被允许的涂鸦,而且似乎把它们摆成创意及自由表达的代表,这类的涂鸦变成装饰或粉饰。走在一个即将消逝的空间,涂鸦是表达自己与空间关系的最好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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