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云:生活细节

人,立于大节,也活在细节里。民族、时代,不也如此。

7月1日是香港回归中国20周年,许鞍华导演、讲述抗战时期东江纵队港九分队执行省港文化人大营救任务的《明月几时有》,7月1日当天在中国大陆各地公映。7月1日也是“党的生日”。这当然有着浓厚“献礼”意味。

但该片在香港的排期却从7月6日开始。这个细节很有意思。注意到两个不同日期,你难免多想一层:在政治情势和人心复杂敏感的今天,避开7月1日,是为了向港人撇清,这并非政治献礼?

上海朋友说《明月几时有》是近期最火的电影,上映几天就引来两极评论。

我留意到,否定的意见认为:影片主人公塑造不饱满、“没戏”;结构凌乱无序,线索多而乱,叙事不清晰;平淡琐碎粗糙。有位圈内朋友解释,她不太能接受片子中角色随意出现,图像场面和故事逻辑缺失,这样的状况下硬说有情怀和隐喻,没啥意思。

电影人一边看一边骂的都有。但也有人衷心地喜欢,说导演是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方式,以散文诗式的叙事去挑起历史重担。这是功夫,也是态度。

我还没看电影,只能说香港诗人廖伟棠的评论,就文章而言写得很棒。他说,正是许鞍华的这种挑战,使《明月几时有》脱俗,拥有革命性的意义。“我看到一个香港导演挺身而出争夺香港历史的叙事话语权,她尝试重塑的,还包括关于革命的细节与定义。”

重塑“革命的细节和定义”?如果我决定去看这部电影,多半是因为这句话的吸引。还有,廖文回击了对该片“平凡琐碎”的质疑,他说相对于其他抗战主旋律电影的枪林弹雨,这部影片中枪战场面极少,更多是战时的柴米油盐。“可这难道不正是一个民族不堕落沦亡的象征吗?多艰难也要有尊严,齐齐整整地吃顿饭,办好一个婚礼,延续一份希望,这些才是未来胜利之后重振生活的基石。”

柴米油盐。如何诠释生活的细节,也是重塑革命定义的一部分?

这几天,真正成为国际焦点之一的中国人,无疑是刘晓波。这位中国唯一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肝癌晚期的消息传出,文章和帖子纷涌,痛心疾首,慷慨激昂,长吁短叹……有一篇是他老友写在香港明报上的,相比之下文字算是“平淡”。

作者追溯与刘的一次彻夜长谈,是在2007年天冷时,为了操办一个颁奖活动,他去了北京住在刘家附近的一家酒店。晚上刘去找他,觉得酒店不错,决定把颁奖活动放在这里举行。为此两人特地去察看酒店的会议室和餐厅,甚至研究菜单,计划了一些细节。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晓波细致得近乎琐碎,全没有早年传说中的狂放。当时我就想,可能正是这种细致和周到,使他在具备号召力的同时,也具备了出色的组织能力,而这两种能力的兼具无疑是罕见的。

“记忆中那是一个寒夜,天快亮时晓波才回去,半路上又打电话过来问我,让我看下他戴的棒球帽是否忘在房间里了。我看了下,果然那帽子是被他丢到了沙发底下。我问他是否要回来取,他说他已经快到家了,然后嘿嘿一笑,结结巴巴地告诉我,他是走着走着感到头上冷了,才发现帽子丢了。那么,好吧,我知道接下来他要约饭局了。”

两人长谈了什么?作者不提。引号里的两段,第一段,通过亲身经历叙述刘是一个注重细节的人,并不像以前人们传说的那么狂傲。第二段,(在近期那么多关于他的文字里),帽子这个细节,给人留下抹不去的印象。嘿嘿一笑,结结巴巴……寥寥几笔描活了刘晓波的某一侧面。接下来的那句也很妙——作者当然不是在说,刘会为了拿回帽子而特地约一场饭局。

人,立于大节,也活在细节里。民族、时代,不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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