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雁冰:来生,做一棵树

你说,做一棵树好吗?从不依靠,从不寻找,真的是一棵树的灵魂吗?那样子的灵魂会孤单吗?一个沉默、骄傲而孤单的巨人。

亲爱的J:

以为今天会阳光灿烂的。这样子我就可以坐在面海的阳台写稿。

但是昨夜开始,就听到呼呼的北风咆哮而过。然后刷刷刷地,雨就下来了。

早上到现在已是下午三点半,这栋山上的房子就在风雨交加中,面对着远处灰蒙蒙的大海和连成一片的天空。

北岛郊区冬天的旅行,我在落地窗前感受着雨势,感受着被凝聚的水汽弥漫而越来越朦胧的窗玻璃,全身徜徉一种幸福的陶醉感,怎么会和这片风景、风雨有缘呢?

高高的松树和树冠丰满的新西兰圣诞树,风中摇曳。它们枝叶柔韧绵密,风大雨大仍不急不缓地摆动,看着叫人怔怔着迷。

我看着,也不在看着。我的房子,变成了一艘小船,远方的海一点一点延伸到陆地上,到我的窗外。我们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我在最舒适温暖的寒意里睡着……

我们踩着忽而歇息、忽而又降下来的雨丝到贝壳杉林去。

那棵树有自己的名字,叫Tane Mahuta(毛利话),意思是森林的主人。它很高,接近52米,也很宽,有14米。

如果你要寻找生命里那一棵可以依赖的大树,就是这棵贝壳杉了。它已经两千岁,站在这里两千年,你可以想象它经历过、看过的景色和岁月,尽管那是多么的静谧。静谧的岁月,是不是过得比较慢一些,从容一些。所以,它感受的雨丝、雨滴,是不是每一丝、每一滴,都缓缓滑过它皮革般的叶面,流下它粗大的树干,钻进树干之间的缝隙里挠着它的痒,沉入松软的泥土,再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它的根须,冰凉凉地穿越它树的血管,和它融成一体……

所以,它的生命是不是更细腻一些?恒美一些?

它很高,我看不到它的树冠,但是它身上长了很多蕨类植物,许多鸟儿绕着,或许也建了一个个小小的鸟巢。它会用它的方式和鸟儿说话,也会用它的方式和隔邻的树木们交流吧。树是怎么交流的呢?它们轻轻地触碰对方的枝叶、枝桠的时候,会有摩挲的感觉吗?它们的枝叶缠绕在一起的时候,是因为它们相恋了吗?它们借着暴风雨靠在对方身上的时候,那是它们在相拥吗?

亲爱的J,来生,你要做一棵树吗?这个问题,我曾经想过的。来生,做一棵树,挺好。

有一首诗,有人说是台湾作家三毛写的,有人说不是。这首诗很美,我念给你听。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恆。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荫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你说,做一棵树好吗?从不依靠,从不寻找,真的是一棵树的灵魂吗?那样子的灵魂会孤单吗?一个沉默、骄傲而孤单的巨人。

最近,我都在听肖邦的钢琴曲,边听边看那雨中的大树。冬天的新西兰,天天都在下雨。窗外淅淅沥沥,一片水雾浮动在肖邦的琴音之下,美得惊人。你听过肖邦的《A小调钢琴圆舞曲》吗?那首创作于1843年,却要待1955年才让世人发现的肖邦。

大师如Ashkenazy、Arrau都弹奏过。但这首透人心脾的诗,在世俄罗斯钢琴家索科洛夫(Grigory Sokolov)的诠释才真正做到随性透彻,无可挑剔,你很难想象它出自一个身材魁梧还微胖的男人指尖下。这个男人还很有个性,不愿意表演协奏曲因为交响乐团给独奏者的排练时间太短,不愿意过早公布演奏曲目因为他要弹奏和自身感觉及身体律动最协调的音乐。因此,出自他指间下的音符,必定是他当时最想弹奏的,就像写一篇散文、画一幅画等等即兴的创作一样,讲究的是当下的人与心境。那是你不可不写、不可不画、不可不弹的。

提起这首索科洛夫的肖邦,是因为那曲子就像一棵树的种子的萌芽和成长。再大的风雨,两千年后,也就是一首诗。一点一滴的音符,一点一滴的时间,清脆缠绵、快乐忧伤、努力随意……在沉淀与过滤后,两千年都在一首如诗的乐曲里。生命的圆舞曲。

来生,如果是一棵树。你前世的情人,会否踩着细雨千里迢迢来看你。或者,他也变做一棵树,立在你身边,有一天你们的枝叶会缠绕在一起,你们会借着暴风雨靠在彼此的身上。

你们沉默、骄傲,却永远不放弃依靠、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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