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当文青还不是脏话

上善若水

我们过了“青年”的年纪,“文艺青年”被简称“文青”,听说英文叫hipster,然后,“文青”要被定义、被塑造、被批评、被“文青”……

认识他时,他是林松辉。来到新加坡,才晓得他是殷宋玮。

我们在台湾大学度过风雨斜阳交映下,处处花团锦簇的1980年代后半场。我也从他的书和他的演讲里,知道那是他,以及一些来自新加坡的同学的“文艺青年”养成阶段。

缝合彼此的记忆碎片,新加坡艺文发展史里的台湾滋育,那么深刻且强大地吸收到他们的血脉,力击到心脏,以致于毕业后还要飞“回”台北,到那一家咖啡馆的窗前,伏案,或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当年的姿势,写作。

是的。文艺青年是有话说的。

写作是“话语”的一种,美术舞蹈戏剧电影音乐……都是表达的方式。你看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早年不也是醉心于音乐,想当歌手?歌手音乐人Bob Dylan去年受青睐得奖,有人质疑:歌词是文学吗?翻翻宋代文学史你就知道了。

我们是“文艺青年”的时代,不刻意自觉是“文艺青年”(至少我没有,即使我担任校刊《台大青年》的副总编辑);我们过了“青年”的年纪,“文艺青年”被简称“文青”,听说英文叫hipster,然后,“文青”要被定义、被塑造、被批评、被“文青”……

“身份认同”无所不在,你不想认同,人家也会“标注”(tag)你,管你接不接受,那是一张入场的贴纸。场外观望的人想拿那张贴纸,门路很多,贴纸入荷(にゅうか,进货之意,文青要懂一点英语以外的外语),手机自拍,修图美化,炫耀上传到互联网,等着收“赞”。

所以你问我:你(我)是“文青”吗?看到这篇文章这一句的人,恭喜你!

你得到了文青的贴纸!(收集满一万张贴纸可以看看能在文青世界换得什么。)

可是,“文青”不是有贬义吗?说人是“文青”是不是脏话?

让我用粗浅的符号学、经济学和《道德经》的观点来试着想一想。

所有的“名称”,都是制造出来给人“叫”的符号。我是衣若芬,为我命名的长辈要人们这样称呼我,“衣若芬”的语音没有意义,如果你联想到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或是南宋画僧“玉涧若芬”;或是某一本言情小说——都是你为“衣若芬”这三个字的组合赋予的内涵。“衣若芬”这三个字的“使用价值”,是能够让一个人被指涉,是它的“本来属性”。

符号一旦有了声音、外形等等“本来属性”之余的意义,比如社会化、商品化,就具有了“交换价值”。假如“衣若芬”成为一个服装品牌,性格明显,有一定的市场需求,可以产生经济效益,便构成营销的“交换价值”,甚至除了可计量的金钱,还有“附加价值”。

金钱和商品是否等值,所谓“性价比”、“CP值”在商业社会是见仁见智的。“差异化”的现象有时并非自然的结果,而是操作“正言若反”的技术。就像“印象派”、“野兽派”画家被嘲笑,后来反而拿来自我标榜,没有特定褒抑的“文青”,随着消费成为日常,用物质定位个人的存在感,也就成了某种生活态度。

Bernd Schmitt教授研究千禧世代(Millennials,1980-2000年之间出生的人),尤其重视“文青”及“独立”(indie)经济,我觉得文青消费是在流行里找孤独;在简约里求多义。松辉提到香港的《艺文青》刊物谐音粤语的“伪文青”,自称虚构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十足文青派头。先不论文青有没有“伪”还是“微”,我想有深浅浓淡之别吧,能不能享受“隐喻”的乐趣,要靠“炼成”,功夫在“文”不在“青”。

我们的衣着也是文本。松辉演讲那天,柯思仁、黄凯德和我,恰好都穿了黑色圆领T恤,各有象征的图案。松辉则是白色T恤,当中一个高举的红色拳头,外套蓝色格纹衬衫,普普风(Pop Art)颜料的白长裤和运动鞋,既叛逆又大众路线,加上标准的文青深厚框眼镜和胡须,不愧是深谙此道的高手啊。

当文青还不是脏话(的时候),很庆幸我们相识。

当文青还不是脏话,当别的XX,才是。

附记:2017年10月6日,林松辉(殷宋玮)于城市书房谈“文青是怎样炼成的”,黄凯德主持。当晚聊到:什么是文青的“标配”?我觉得“卡夫卡”是其中之一。拍摄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馆Cafe Louvre户外一角,是我文青式的假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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