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一叶飘零

重读了樋口一叶的《比肩》(又名《青梅竹马》),林文月的译本,白话里夹有少许文言,很有古韵,前两页读起来有点拗口,一旦适应,就觉得非常耐看。樋口一叶(1872-1896)用拟古文写小说,她所生长的明治时代,白话文已经很流行了,夏目漱石比樋口一叶大五岁,但他的小说多是白话文,容易读。一叶不同,似乎还沉醉在《源氏物语》的古典语境里不能自拔,她用深雅的文体写作,格外迷人,赢得“明治紫式部”之誉,也被称为“古日本最后的女性”。了解到这个背景,再读林文月的翻译,愈加觉得合拍搭调。林先生一定在尽力还原一叶小说的原味吧!

一叶的一生正如“一片飘零的落叶”或“一叶漂浮的扁舟”,生活不定,含辛茹苦,24岁就因肺结核早逝。可在短短的一生中却留下不少佳作,尤其是1894年12月到1896年1月,是樋口一叶创作生涯的巅峰,写出了《大年夜》《浊江》《行云》《比肩》《分道》和《十三夜》等经典,日本文学史称之为“一叶奇迹的十四个月”。这让我联想到写《传奇》的张爱玲,可以说1943至1945,是她“奇迹的两年”。

樋口一叶使用的拟古文,非常华丽优雅,书写上层贵族题材无疑再恰当不过。然而,一叶出身贫寒,生活在穷街陋巷里,接触到的也都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和花街柳巷的风月故事,妙的是,一叶用拟古文叙述这些故事一点也不觉得“隔”,反而平添一种风采,尤其是她笔下的妓家生活,活色生香。《比肩》写的就是花街柳巷里一群孩子的故事,主题是一女两男的三角恋爱,说恋爱,其实有点夸张,根本就是隐隐约约,刚刚萌芽。大概——美,就美在这里;伤,也就伤在这里。女主角美登利15岁,她的姐姐是妓院的花魁。13岁的正太爱着美登利,她却爱着15岁的信如——寺庙住持的儿子。看似美登利和正太很亲近,故事都围绕他俩展开,但出场不多的信如才是真正的“男一号”。13岁和15岁,两岁之差,到底有别,一个是毛头少年,一个已经有了男人的气息,况且信如“一举一动间,自是有点儿佛门身份的味道”。寡言少语的信如,甚至连他那股子别扭劲对美登利也是一种吸引吧?小说里有一节,信如在雨中给姐姐送棉衣,走到美登利家门口,木屐带子断了,狼狈不堪。美登利想帮忙又不好意思,扔下红布条给信如修补木屐,信如别扭,没有去捡,红布条“则可怜空留在格子门外的雨地上”。小说结尾,美登利家木格子大门上有人插了一朵纸制的水仙花。第二天,信如离家去读佛教学校,显然这花是他插的。水仙花和雨中的红布条相呼应。

一叶真是小说高手,她不是孤立地写这段青梅竹马的三人情,而是把他们置于一群孩子中、置于东京下町的民俗风情中。我读《比肩》不仅读到少年爱情,更读到浓浓的日本味。我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读不到这个味。更为奇妙的是,读《比肩》,我又读到了老北平胡同的味道,甚至读到汪曾祺《受戒》的美好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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