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智成:井

在城市里长大的人,即使知道井为何物,料想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会和井有多少近距离的接触。说起来我算是有幸。童稚期住在没有自来水的山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每日早课就是跟着妈妈到井边洗衣、打水。井因而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存有很多不灭的片段。

第一个印象,井就是一个很大很深的,恐怕连司马光也打不破的水缸,里头装着永远取之不尽的水。奇怪的是,没人取水的时候,为什么水又不溢出来呢?

妈妈解不了我的疑问,又怕我私下跑井边蹑着脚尖探头俯身,便常说那井里住着一只会喷水的水怪,会捉小孩。这一说,井就更神奇了。恨不得快高长大,不怕水怪了,可以去看个究竟。

可惜没等长够大,家就搬到市区了。一方水土断了链,水不从土里来,而是从水龙头扭开流出来的。水井的神秘面纱没有揭开,我已经上学,懂得看图书。确定井里是没水怪的,有的也是坐井观天的井底蛙。把东方的井底蛙和西方的青蛙王子融会贯通编故事,想象井底蛙王子能不能等到愿意跃身跳井的公主来把他从青蛙变回王子?大人听了都笑,公主跳井,必死无疑,如清宫残片。哪会“从此王子和公主快乐活着直到永远”?

现实里当然很快就容不了天真的故事,城市里久违的井却也能有重逢的一天。我和一伙小朋友在深夜无人的街巷里捉迷藏。找地方藏的我钻进巷子里一爿半掩店门的铺子,店里只亮着一颗昏黄的小灯泡,偏僻黝黯,四下无人,果然是最佳廋蔽之处。黑暗中正当兴奋,一个不察,前脚踩空,骤地因一阵寒意抽回,后脚一酥,就跌坐在地。这才看得仔细,谁会想到店中间坐着好大的一口井,而且井周没围拦。吓得我魂飞魄散,爬着退出店铺还直打哆嗦。

隔天,趁光天化日再去打探。那店铺,门面还是不开,店门还是半掩,里头有光着身子在干活的几条大汉,是间豆芽作坊。店中央一口大水井,育豆芽用的。

我小学没毕业,豆芽铺就让城市重建给拆了。那口差点把我变成水怪,或者井底蛙王子的井,当然也跟着被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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