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臭豆腐及其叫卖声

历来不少作家爱写臭豆腐,但像夏丏尊一般,冷眼看世态,以幽默的,意在言外的笔调说着街头臭豆腐的叫卖声还真少见。

王丹近日在面簿上贴出纽约时报介绍台湾臭豆腐的半版报道,并大赞“台湾美食”用软实力让国际社会看到台湾,引起中国网民评说臭豆腐是中国美食,并非台湾美食。

这事看着有趣,臭豆腐源自中国饮食文化,而且是庶民饮食的一部分,没有人会笨到去否认。汪曾祺就说了,“臭豆腐是中国人的一大发明。”可因为王丹的政治色彩,也因为台海两岸的敏感关系,臭豆腐在诡异的政治氛围下,也在有意无意间被政治化了。

我并不爱吃臭豆腐,但这食物单是气味已够强势,不管喜不喜欢,远远的就会闻到它,而且来势汹汹的,躲也躲不了。这些年来旅行到中国,就经常在不同城市的横街巷弄里,在不经意间与臭豆腐邂逅,其中绍兴与长沙的臭豆腐尤其留下深刻印象。

多年前的暮秋,从上海搭火车到了绍兴,一个秋日午后,沿着古城的老街、窄巷一路漫游,走过三味书屋、咸亨酒店等绍兴景点与地标,来到一处行人熙熙攘攘的小市集,远远就飘来一阵浓烈带臭的气味,循着臭味走去,街市中好几档路边摊挤满了人,都是卖油炸臭豆腐的摊贩。热腾腾的炸炉旁,人人捏着一串串炸得金黄色的臭豆腐,蘸着酱汁吃得津津有味。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臭豆腐挑逗味蕾的能耐。

对我而言,绍兴是个充满嗅觉记忆的城市,除了臭豆腐,绍兴人也爱吃霉千张、霉冬瓜、霉干菜等又霉又臭的食物。对于绍兴过客而言,这些食物每一样都充满强烈的嗅觉与味觉挑战。

后半生长住北京的周作人,一直到了垂暮之年对故里绍兴的霉、臭吃食仍无以忘怀,他在81岁高龄时写了《略谈腐乳》说:“我因为从小习惯,对于故乡一切霉的臭的食物都很喜欢,无奈路远不能致,北京也有臭豆腐,其原始或亦来自绍兴……”

长沙有一条历史悠久的坡子街,与著名的黄兴路形成长沙最热闹繁华的商业区。有一年到了长沙,慕名到了坡子街上的老字号餐馆火宫殿,馋嘴的我听说这里既可吃到传统湘菜,也可尝到湘味小吃。后来因为读了汪曾祺的散文名篇《豆腐》才知道,很多人到火宫殿,都是冲着湖南风味的臭豆腐而来。

《豆腐》文如其名,全篇娓娓说着豆腐,并特别写了火宫殿的臭豆腐,提到毛泽东年轻时常去那儿吃臭豆腐,他1950年代再去长沙,特意又去吃了,说了一句:火宫殿的臭豆腐还是好吃。一句话成就了火宫殿臭豆腐的盛名。

有趣的是, 汪曾祺另外有一篇散文《独酌》,写他们在长沙,想尝尝毛泽东在火宫殿吃过的臭豆腐,循味跟踪,臭味渐浓,“快了,快到了,闻到臭味了嘛!”可到了眼前,却是一个公共厕所!汪曾祺后来有没有找到火宫殿?或可有吃到臭豆腐?他在文章里留了一笔,让读者自己想象去。

绍兴与长沙两地的臭豆腐其实各有特色。相较于油炸出来呈金黄色的绍兴臭豆腐,黑如墨的长沙臭豆腐在视觉上就没那么讨好。而炸得脆脆的绍兴臭豆腐,只蘸甜酱或辣酱吃,长沙臭豆腐出锅后则浇上汤状酱汁一起吃。

臭豆腐早已遍布中国大江南北,而且“流派”众多,绍兴式的油炸臭豆腐一般认为是南方臭豆腐的代表,“北臭”多偏向臭豆腐乳,如有300年历史的北京老字号王致和就广为人知。汪曾祺说的,发明人王致和来自安徽,上京赶考没考上,流落在北京,想起家乡的臭豆腐,于是依法炮制,在京城卖起豆腐。

在夏丏尊让人津津乐道的散文《幽默的叫卖声》中,写了不同种类的市井叫卖声。写到臭豆腐的叫卖声,他说得有趣:“卖臭豆腐干的居然不欺骗大众,自叫臭豆腐干,把‘臭’作为口号标语,实际的货色真是臭的。言行一致,名副其实,如此不欺骗别人的事情,怕世间再也找不出了吧!”

历来不少作家爱写臭豆腐,但像夏丏尊一般,冷眼看世态,以幽默的,意在言外的笔调说着街头臭豆腐的叫卖声还真少见。夏丏尊的这篇散文名篇,应是写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近百年前的作品了,可读来依然能引起共鸣。是夏丏尊说的:“臭豆腐干!”这呼声在欺诈横行的现世,俨然是一种愤世嫉俗的激越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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