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大海

上善若水

我合上眼睛,地球仍在转动,海浪仍无始无终地拍岸碎裂。你不在的这个世界,喜怒哀乐欢欣悲痛没有停歇。

需要一处有浪花的大海。需要一个可以投入哭泣的怀抱。

我厌恶老病。我害怕死亡。

拼凑的日子已经渐不成形,你让我忙乱的周末,突然倾斜倒塌,逼着我自问,人生的意义。

“在家中跌倒,失血过多而逝”,这样的离去,太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我想象不出那景象,被发现已经太迟,周围人们的震撼惊慌。而你,是否知觉,这世界将你甩出了运行的轨道,你还在游荡着?还是被召唤回魂魄?

我想到某年台北冬雨缠绵的夜晚,我在浴室门口冻醒。何时跌倒?昏迷多久?完全没印象。浴巾包围的裸身还有柔软的水分,一夜也干不了的湿气。像你一样,不明所以的跌倒,无知无觉的身魂分离,现在的我,也不存在的呵。

天气非常炎热。没有落雨的岛国,我的眼睛被蒸出了汗。

不要平静如湖的海,要潮来潮往,波涛溅起浪花。

故意挑坐很久的MRT,转换巴士,拖延时间,看人看物看景,看能不能让我尽量晚点到海边,被风声虫声涛声掩盖我透明微弱的哭声。

星期六,出行的人仍不少,不同肤色族群的男女老少,你们是去逛街,还是探亲访友呢?我戴上墨镜,抑止在车上流泪的冲动。这一段行车我几乎一年不路过一次,还算新鲜的风景,转移我的注意力。原来,岛国还有这般山色树丛,这般花草公园,我的日子几乎被惯常的事务填满,穿插飞行远游,没有好好定睛于方圆数公里的土地。

知道这一处海滩也是数年之前。凭着印象找到巴士转换站,刚上车要刷票卡,被阻挡。哦,方向错了,该搭对面的车。

再喝了一口瓶装水,等车的乘客很多。我想撑伞遮阳,先翻出了扇子扇两下,头开始昏沉,皮肤被炽热的火球烘烤,再喝一口水,拿出伞,巴士到了。

清凉的冷气吹干汗水,巴士行驶经组屋,生活在那里确确实实一天一天,我却像看影片,隔着车玻璃窗,一格格断续的场景。我轻轻打了个喷嚏,气息冲进脑门,啊,除了强忍的泪水,我还有别的控制不了的劲力可以射发。我的身体,除了被掏空似的虚脱,一点力仍使得出呵。

没有一望无际的辽阔,海滩似乎比以前短窄,对岸的高楼房舍触手可及。说是大海,更当如内陆峡湾。说是自然,更像是住宅的摆设。

找一处树荫下的杂草坡,云彩堆积在人家屋顶。脱去鞋袜,脚趾陷入温热的黄沙里。我扭动脚趾,热气和细沙沾进趾缝。脚趾朝下顶出一层层沙屑,埋得更深。

活着这样有感觉,眼耳鼻舌耳意,都有温度有脉动,联系人间别的活物的生息。我合上眼睛,地球仍在转动,海浪仍无始无终地拍岸碎裂。你不在的这个世界,喜怒哀乐欢欣悲痛没有停歇。

我擦拭额头和发际的汗水,旁边一群印度族的人穿着民族服饰在唱歌。歌词不是英语,仍听得出韵律,有虔敬的气息。我将模糊的视线投向他们,一位穿着白衣的男士在诵念着。

歌声断断续续,我把头垂进双臂环抱的臂弯,那歌声,我想到天堂。

两位男士扶着一位印度族妇女站在海水里,念念有词。

是的,期盼天堂,那可能是生命的归结之处。那两位男士协助印度族妇女把头和身躯浸入海中。

我终于无法抑制更多的泪水。你会去哪里?和你英年早逝的儿子会面?那么,你再不会因为不舍他而悲伤了。

我们在不同的车站上车,每个人的终点不同,有的人早些下车。只是,我一直以为你的终点还在很久以后。我对着海景打开手机,录了一段画面和诉说予你的话。

走到海水里,踩着碎裂的九孔贝壳,浪花打湿我的裤管。我哼唱着张雨生的歌:

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这里是南中国海以南。如果地球的大海是相接连的,我愿浪潮送我的思念去花莲,你太平洋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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