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城市的眼睛

看这群照片,看到的不仅是它所记载的城市景物变迁,还有一群人对这改变的思考。

那些照片,有十多年了,说旧不旧,也并不陌生,偶尔翻阅《城市的眼睛》影像集子都在书里,有几张甚至印象深刻,聊起来很容易想起:外国旅客半夜睡在樟宜机场的行李扫描机的输送滚带上;维多利亚街批发市场,载着外国游客的三轮车列队而过;乌敏岛97岁的林村长坐在客厅的桌旁,墙上有四代同堂留影,还有旧式挂历撕剩最后一张,“31”大大的字。

没错,一年的最后一天。2002年岁末,“城市的眼睛”活动首次举行,2002年12月31日零时至23时59分,不管你是否摄影师,只要你有个相机,欢迎参加,把摄影机当成眼睛,用胶卷为这个城市的24小时生命“存档”。

“城市的眼睛”连续举行了几年,停办也好几年了。这个岁末,当年发起这活动的那群朋友搞了“同学会”,重新翻出部分2002年及2003年展览冲印的照片,才感觉到照片和影像确实不同,有旧照片真好。

数码影像永远不老,过去那些冲印出来的照片却会随着时间变老。80年代流行的“彩色中心”所冲印的彩色照片,褪色得厉害,彩色不再鲜艳,留下半红半蓝的影像,是一代人的共同经历。我们知道,照片会变旧,就如影中人会长大或逝去一样。照片成了物件,可以触摸,它就不只是所包含的影像内容而已,因为它有一张会经过岁月磨损的相纸以及它上面的化学药物。现在,影像无限量转帖复制,没有纸质载体,就不再有这经验。

那些2002年2003年冲印的照片,很意外的,影像质感没有很多任何岁月痕迹,光影质感如新,倒是它所记录的城市面貌已是“物非”。

地铁高架轨道下,马来亚铁道局的火车无声南下。史丹福路的旧国家图书馆入口处走廊,一抹阳光斜照,带入模糊树影。红灯码头小渡轮准备停靠,船客打算越过另两艘早停靠码头的渡轮上岸,滨海湾还未成为内湖的年代。轻轨跨越实里达快速公路处,路旁这部分的盛港还是光秃秃的一大片地。地铁上,有人聊天,有人读报纸,有人阅读书本,也有乘客看着诺基亚手机,小小屏幕,所能看的资讯肯定和今日的高智能手机不同。恭锡街特殊行业门外的告示:“为了公众的安全与健康,如果您有发现呼吸方面的问题或咳嗽;曾经在两个星期内到过中国、香港或台湾,曾经与非典患者接触过,请勿进入这些场所,谢谢您的合作。”当年的沙斯,大概都忘了吧。

才短短几年,时间还不足以消磨相纸让它变旧,城市容颜却已陌生。看这群照片,看到的不仅是它所记载的城市景物变迁,还有一群人对这改变的思考。

朋友让我看他拍的一组牛车水黑白照,其中有几张老妇人的照片,那是1990年代后期至千禧年初所拍下的,让我想起我有一盒旧照片。

小纸盒里有个银色相框,一张妈姐的黑白肖像,那种很正式,眼睛盯着镜头的照片,另外有一本小相簿,以前冲印照片时附送的那种简单塑料袋子相簿,里面十来张照片都是她的。最早的是一张全身照,白色唐装上衣,黑长裤,头发齐整地后梳,露出额头,因为这一身打扮,猜她是个妈姐应该没错;她侧身而立,背景稍稍失焦,旧相馆的风景背景。相簿里还有三张不同时期的护照相片(也称“ 登记照”),这些都是黑白照片,另外几张彩色照,是她老年时在自己房间里拍 的,还有两张她和洋小孩的彩色合照。纸盒子里有个塑料袋,装着不同时期从外国寄来的洋人家庭的照片,该是她以前打工的家庭。

那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给我纸盒的人没清楚说明,只是问我能不能帮忙收着,说自己要搬家,没法留着。当时我也没仔细看,也没多问,影中人是谁?很她什么关系?猜想这位妈姐一直给洋人家庭当帮佣照顾小孩,老年孑然一身,故去后留下这盒子的留影。如今,这些照片成为她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而除了工作之外她生命的其他故事我们则无从知晓。

“照片泛黄了,影像不清,最后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终将有一天被扔到垃圾堆里去……那么,和这些照片一起消失的又是什么呢?”这是罗兰巴托说的。如果不再有旧照片,那消失掉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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